記得小時候,寫過一篇樣板作文描述老師對自己的關懷,題目就叫“老師啊,你就是我的母親”。樂得我的小學班主任把我的作文當作班裡範文。母親知道了,只是寬厚地笑。
長大了,才知道自己的幼稚可笑:天下沒有人能代替自己的母親。那怕只是修辭上的類比,也是對真正母愛的褻瀆。
小時候喜歡看革命戰爭片,對電影中我英勇的地下工作者景仰不已。後來慢慢通過父親的同事朋友的講述,才知道父親原來也是地下黨的一員。也曾冒過生命危險參加過發傳單、探敵情的地下活動。解放後父親認識了母親。父親是革命幹部,母親是生產合作社主任。我看過他們的結婚照,是黑白的,父親留着精神的小平頭,母親梳着兩條大黑辮子。他們的臉上流溢着那個時代人特有的質樸、樂觀和積極向上。他們的那種幸福感讓我難忘: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受匱乏物質生活所困擾的幸福感。
他們偶爾也吵架,但大多是為子女教育的問題。他們從來不說傷害對方感情和自尊的話,也從不砸東西鬧離婚。所以,我的童年是沒有陰影的。
和所有其他平凡慈愛的中國父母一樣,在經歷大躍進、文革、改革之後,在辛苦撫養3個兒子長大成人之後,他們慢慢地老了。父親患上一種叫帕金森的病,這種病會使人慢慢地喪失肢體和大腦的正常功能,徹底地失去生活的自理能力。吃藥只能延緩但無法阻止病情的發展。年輕時種種驚險和激情的經歷,正從父親的腦海中一點一點的消失。小時候那個陪我去看電影,帶我去河裡游泳的父親,已經成為回憶。病痛成了他晚年生活的全部,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也就成了我母親的全部生活。快8年了,母親沒有睡過一次完整的覺,沒晚她要無數次地起床,幫助父親翻身、小便。也嘗試過請護工,但母親總覺得不放心,堅持要自己親自護理。我們幾兄弟白天都有工作,只能偶爾替替母親。有時在我替母親護理父親筋疲力盡之後,會突然想到:是什麼使母親年復一年地堅持了這麼多年呢?是和父親幾十年的相濡以沫,還是她與身俱來的質樸和堅毅?總之,這是一種現在的時代越來越難以理解的情感和行為。這個時代的人對養老院養老金的依賴和信任顯然要大大地超過對自己伴侶的信任。
記得我出國留學的那一天,母親非常高興,就象當年送我讀大學一樣,她一件一件地幫我收拾行李,然後是千叮嚀萬叮囑,就象我從來就沒有長大。面對日益衰老的父親母親,我無言以對。我知道自己是自私的,我無法也無力去做一個孝子,那是我無法承受之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順順噹噹的成家立業,讓母親放心、欣慰。
父親是不幸的,他得這麼一種令人痛苦的病,他也是幸福的,因為他有了我母親。
而我母親,也許對她來說,照料和自己相伴一生的人,即是一種責任,亦是一種幸福。
想起了那些古老的誓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和“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面對生活的真實,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