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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
送交者: 走四方 2003年05月09日19:33:4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的母親

今天偶然看了riverside的那篇《寫在母親節前》,感動與羞愧一時並上心頭。感動的是他的母親竟也如此慈愛和辛苦;羞愧的是我卻只能為別人的媽媽感到感動,而自己的母親卻依然沒有得到哪怕是“節日快樂”這樣的隻言片語。於是,今天,這個平淡無奇的星期三,我要寫一點文字,為我的母親。

母親是個小學教員--一個平凡到我們經常笑稱為簡單勞動的崗位。然而母親卻決不是個平凡的人!曾經她是最優秀的,在她11年的學生生涯中(母親高二那年文革爆發),她只考過一次第二,其餘的都是第一。母親上課幾乎是不聽講的,課開始的時候埋頭看書,懂了就睡覺。母親的舊時同學不止一次的提起母親學生時代的一則往事:有一次數學課上,母親又睡着了,老師這次確想難為一下她,便出了一道比較難的題目,叫醒母親。然而她一邊擦着惺忪的睡眼,一邊整理着自己的思路,當眼擦好了,題目的解法也就到了嘴邊。老師也只好無奈地揮揮手,意是接着睡吧,從此不在過問母親上課睡覺。我曾經聽到過母親不同的同學講過不同的版本,細節也從揉眼睛到擦口水,不過所有的版本一點是一致的,那就是動作完成,答案也就出來了。

然而母親的確沒能繼續她的不凡於優秀。在高二上了個8月後,文革開始了。文革對母親家的衝擊無疑比其他人都大。記得riverside說過他的祖輩是老革命。然而母親家卻是四類分子家庭。姥爺早在57年就被打成右派。文革開始後,抄家、揪斗、全家下放接踵而至。甚至,68年,年僅13歲的二舅輩嚇成癲癇;70年,48歲的姥姥不堪衝擊死於心臟病;兩年以後,已經被下放趕回老家的姥爺也在疾病於絕望中死在了祖國江山一片紅的老家。從此,作為老大的母親成了姊妹四個的主心骨。命運之神似乎喜歡落井下石,正是姥姥去世那年,母親這個學校里的高材生,被攆到鄉下去接受什麼貧下中農再教育,這一去就是7年。那一年母親和我現在一樣,22歲。然而,22歲的我大學畢業,出入於裝修華麗的辦公室,穿着1000多元一雙的拖鞋,坐在北歐進口的實木桌子前,面對電腦和各種儀表,輕鬆地拿着也算豐厚的工資。而母親22歲卻剛剛帶着喪母之痛進入那一片蠻荒之地,接受着貧窮與愚昧的再教育。

農村有多苦自不必多說,各種回憶知青生活的書籍、電視都有介紹。然而母親比他們還要苦,因為畢竟別人在城裡都還有家,至少心理上還有倚靠,而母親卻沒有,她有的只是三個弟弟妹妹,其中一個還有癲癇。記得後來大舅回憶說,那時窮,買不起鞋,就自己做,做鞋最難的是上鞋底。如果有兩毛錢,就可以送給皮匠上鞋底,可是母親沒有,於是母親自己上鞋底,但是線要五分錢一卷,母親遍翻所有的角落,只找到四分,只好跟別人合夥買一卷。

現在,母親不愛幹活,以至於大家都以為母親手笨,母親自己常常也不去辯解總是笑笑說自己是笨。但是大舅說,母親什麼都會幹,而且十分出色。就比如上鞋底,她做得比皮匠都好,漸漸的,整個村子的人都來找母親上鞋;再如擀麵條,大家誇獎某人技術好常常說其擀的麵皮能看報紙,而據說母親擀的兩層疊起來還能看。每當我說其此事,母親只是淡淡地說:“那時面好。”
母親在農村待過了漫長的七年,等到她回城的時候,已經是29歲了。29歲,沒有學歷,沒有房子,沒有事業。因為母親是高中的,就被教育局要去教小學了。這一教就是25年。母親沒有進過大學門。文革中,母親成分不好(姥爺是右派),工農兵學員當然沒有她的份。恢復高考後,母親曾經也想考大學,那時卷子簡單,雖然在農村7年,但是憑着母親的功底,自然是不在話下。然而做小學老師有23塊錢的微薄收入。看看弟弟妹妹,母親猶豫了,終於,她還是選擇了盡大姐的義務,放棄了夢寐以求的大學。

母親結婚了,那是在1979年,和大她4歲的父親,那年,她31歲。然而母親並沒有放棄學習,80年,她參加了自學考試,專業漢語言文學。那一年的夏天,我出生了。母親便開始了最為緊張的學習生涯。我小時候很胖(現在也不瘦),吃的很多,而且特別喜歡被人逗,母親總是在深夜哄我睡着後,再開始看書,第二天還要早起上班。就這樣,母親日復一日,終於成為江蘇省第一批自考畢業生。後來,我問母親,你不累麼?她說:“你總是喜歡大人跟你交流,不願意睡,我書沒看完,怎麼能睡得着?”我小時候是個病秧子,三天兩頭打針。別人家裡看病通常是父母兩個同去,並行工作,而在我的音像中,父親總是特別忙,都是母親一個人抱着比別人家的孩子大一半兒的我先到二樓門診,然後一樓取藥,然後再到二樓打針。漸漸的,我長大了,因為幾乎沒上過托兒所,母親總是帶着我上學。母親不會騎自行車,只好拉着我(就是拉,因為我總是東張西望的看風景,從來不看路),行走完那段並不算近的行程。高中畢業那年,我和母親有經過了那條伴隨我們多年的小路,一個路邊的老奶奶認出了我們:“這孩子,眼看着把拉把扯的就長大了。”我和母親都笑了。

母親是小學教員,只是小學教員,但又不止是小學教員。母親自考畢業後仍然留在了小學,仍然教她的語文。原來她的同事,和他同教材、和他配班的人有好幾個後來作了校長、局長,但她仍然是個小學語文老師,其間官至“教研組長”。但是母親也有輝煌,只是不在仕途。她曾經在徐州市教師基本功大賽中五連冠,她曾經屢次獲得的國家級和教育部級的競賽一等獎(具體多少我也不知道,只是家裡她的證書扔得到處都是。她是徐州市第一個獲得高級教師資格的老三屆教師。前任教育局長對她的評價是“跳躍性思維,不能為一般小學老師所接受”。
中國的父母,除了他們的孩子以外一無所有。特別是被稱作老三屆的那一代父母。母親沒有上大學,甚至連高二都沒能上完,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從小,她就教我各種知識,從唐詩到加減乘除,從歷史到國家首都。還記得當我三歲時回答出了一位親戚所出的故意刁難我的99+99,還說出是這個100去1,那個100去1時,母親的臉上洋溢着激動的笑容。父親對我的學習是幾乎不過問的,直到如今,他還是只在我上火車之前出家門時說一句“好好學習”。因此我所有的教育都是母親一手操辦的。五歲我就被送進學校,小學我在母親學校就讀,每天上學放學都市母親“把拉把扯”地拉着我。無論是因為我一年級數學考了99而大發雷霆,還是五年級不讓我背老師布置的《小學生作文選》而是去背“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無一不傾注着她的一片望子成龍之心。母親在生活上從不過問我太多,據說那是父親的職責。但是我依然記得母親帶着我去河邊吃羊肉串,依然記得母親每年暑假都要帶我出去旅遊。

我上中學後,母親逐漸放寬了對我的看護。家裡變得異常民主起來。母親從不羅嗦,什麼話都不重言倒語。無論什麼事情都市講道理,於是我們家裡也就沒出現明顯的代溝。但是,明顯的母親更加關注我的學習了。其間無論是聽到初中班主任那句“你兒子相當懶”時的焦慮,還是看到我得了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時的興奮,都表明母親的希望仍然在,仍然強烈。

直到上大學前,母親還是從不過問我的生活細節,只是關心我的學習和心理的成長。從11歲時給我念獲獎中篇小說《在沒有航標的河流上》,到後來引導我看完四大名著,母親總是以實際行動感染我,培養我好的讀書習慣。當我後來看完250萬字的胡適作品後回去“取笑”母親不懂胡適的“容忍畢自由更重要”時,從母親眼中迸發出的是兒子長大了、懂事了的激動,卻絲毫沒有半點被兒子取笑的生氣。高考前,為了要不要接受保送浙江大學,母親請假帶我到浙大考察,詢問那裡我高中的師兄們所有能想到的問題。在決定放棄保送後,又多方諮詢我考清華的種種細節,因為一個少數民族優先錄取的事情,母親跑了民政局不下5次,只為開一紙證明。當1997年那個註定要我痛苦的暑假來臨的時候,母親沒有一絲抱怨——雖然一定是我最後兩周的瘋玩導致了最終的結局——母親只是不斷地安慰我,南郵也挺好。及至9月2號我一個人踏上南京那片陌生的土地時,母親雖然因為剛剛開學沒法舍下一班的學生來送我,但是,她一定是那樣的不放心,要不,為什麼9月6號就急忙趕來了呢?從那以後,母親對我的關心也逐漸地改變了方式。經常地,母親開始噓寒問暖,我第一次感覺到母親對我的生活上的關心。後來我問母親為什麼上大學前她不太關心生活上的小事,她說:“過去在家裡,再不關心,心裡也知道生活上不會有多大問題,到是學習是最主要的;現在一個人出門在外,萬事皆難,不問不行呀。” 原來如此。至於思想和學習,母親更是沒有一點放鬆,母親的信像雪片一樣飛來。不知道riverside還記不記得我們兩個人那時一起看信的時光,你的那位北京同學的信,我的吉林同學的信,還有母親的信們。這些我還歷歷在目。母親在信里寫詩、念歌,極盡一切手段鼓勵、督促、安慰和鞭策着我。

大學四年,我也盡力地學習,親戚們的安慰之辭也逐漸的被新的讚許之聲替代,母親似乎也舒了一口氣----兒子大了,成人了。不過鄰近畢業的又一次地與清華無緣,母親又一次的給了我鼓勵和安慰。如今我又打算考G,前些天她又說了那句“你有多大本事就走多遠,能去美國就不要在國內,能留北京就不要回家,不要管我跟你爸,老兩口怎麼都是過。”我聽如此,唯有竭盡全力,出人頭地,方能不負母親的眾望。我會努力嗎?我看看旁邊的《黑寶書》,咬了咬牙,媽,我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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