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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爺爺和奶奶(一)
送交者: yangroubing 2003年05月13日20:40:1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沒有見過我的奶奶,雖然她去世的時候我已經在上小學了。我的爺爺,我只見過兩次。

我的祖籍是廣東,父親出生在廣東東北部山區的一個叫做敬梓鄉南村的地方,我們是客家人。忘了從哪裡讀到的,客家人是古老漢族的後裔。遠在唐朝末年北方大亂的時候,很多黃河流域的漢人為避戰亂舉族南遷。所到之地,人以為‘客’,當時他們還沒有跑到嶺南那麼遠----那裡當時還是南越蠻荒之地吧。但是一代一代的戰亂,使得這些異地為客的人們不斷南徙,也許因為中國的戰亂多來於北方鐵騎的南侵,也許祖上的流傳使他們認為只有向南才是安全的。據說我們這一族人在清代中葉還在江西,家譜上還有在南宋朝廷為官的先人。這定居嶺南的最後一徙,不知是不是太平天國的戰火燒來的了。客家人一直保持了古漢族的生活習慣,以農耕為本,據說客家方言裡還保有很多古漢語的發音----我老家的客家方言與粵語是迥然不同的。客家人散落南方個省,中學語文課本里朱德回憶母親的文章提到他們是四川的客家人。

我的父親兄弟三人,行二,他的小弟夭亡,另外有姐妹三人,只有他一個念到大學,來了北京。大學五年,工作十八年後他第一次回家,是因為我奶奶病危。從我懂事到快小學畢業,父母一直是每人每月幾十元的工資,他們每月往各自家裡寄錢,媽媽家裡兄弟姐妹出來工作的多,家境好一些,爸家裡種地,困難些。我想那時爸回一次老家,要坐數日的火車,汽車,還要有不知多少其他的花費,所以一直沒有下決心。後來我會寫字了,每次寄錢或是逢年過節由我寫信,台頭總是,“爺爺,奶奶,您們好!”落款是“孫XX敬上”。再後來就是“爺爺,您好”了。

那一次,父親回去,算是見了奶奶最後一面,不久奶奶就去世了。奶奶一直想見母親和我----沒見過面的在北京的兒媳和孫子,可是最終也沒有見到。我記得當時是有我們是否全家回去的討論的,一來花費不斐,二來不想耽誤我的功課,三來大概也沒想到這是奶奶最後的機會了。父親後來告訴我,他回到家,奶奶病在床上,聽說沒有把我帶回去,就默默地把臉轉向裡面了,流了淚,但一句話也沒有說。父親說,他後來一直在後悔。我一直認為,奶奶一定會對我很好,這其實來源於父親的描述。父親說他小時候念書好,家裡有時照顧一些。他說有一次他離家去鄉里還是縣裡上學(或者是去參加一個什麼重要考試,記不清了),奶奶在他衣袋裡放了兩個煮雞蛋。所以我一直想象着,奶奶見到我,會在我衣袋裡悄悄放上兩個煮雞蛋。

等到我上了大學的第一個寒假,我終於第一次踏上了我父親生長的這片土地。父親告訴我,他小時候,家裡周圍的山上到處是樹和竹子,是原始森林哪。現在早都沒有了。那是春節過後,我從廣州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車到了鄉里,家裡派人接我進村----得坐摩托車,沒有汽車,因為山路進不去。一路上有點翻溝過澗的架式,淨看到一些一二畝上下的水田在山邊路旁,想起爸說他在家裡插秧,騎水牛的經歷,心想這樣的地方想機械化是永遠不能了。我那次回去,一個重要目的,是給奶奶上墳。到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去老屋上了香,拜過祖宗,下午堂弟帶我去奶奶墳上。爬了一路山,雖然是不高的土山,也有些氣喘。老家葬人還是講風水的,奶奶的墳在半山腰,背山面溝,視野很開闊。南方的冬天依然是草木蔥隆,不過確實看不到什麼大樹了。墳包據說剛剛整過,一塊石碑,刻着“先妣X門宋氏之墓”的字樣。堂弟幫我點了香,我向奶奶的墳鞠了三個躬,說了聲,“奶奶,我來看您了。”然後,我們燒了些紙錢。臨走時,堂弟指着對面一座更雄偉一些的山坡說,“那是大奶奶的墳。”大奶奶是爺爺的原配,年輕時就去世了,然後爺爺才和奶奶結婚,我父親和他的兄弟姐妹都是我親奶奶生的。葬大奶奶時,家裡還頗富裕,因此墳要修得奢侈一些,墳地也選得好些。

那次回家,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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