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湊巧 |
| 送交者: 胡同妞兒 2003年05月19日16:07:1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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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巧 “如果他找到了一個別的人,或者和什麼人有了關係,你會覺得傷心嗎?” 貝問。 我想了一下,為了表示自己的答案是經過思考的,然後說出剛聽到問題時第一下反應出來的那個答案,“不會的。我想我會為他高興的。 也許會為他祝福,為他們。” “這不是愛!” 貝撇撇嘴,堅決地說。 “也許不是吧。” 我不知為什麼也附和上了她。
貝總是愛給我的生活下定義。
貝是我的同屋,典型的美國的女孩:頭腦簡單,自以為是,單純,執著,也有點懶。我們同租這一間公寓已經一年多了,然而除了經期越靠越近之外,其它方面我們仍保持着兩個極端,絲毫沒有靠攏的意思。和許多在美的中國人一樣,我看不起美國人的欠缺知識和思考。五千年的歷史,我們反思成習慣了,看不上這些身後只有二百年的赤條條的人。貝的意見我總是認真聽取,卻從未採納過。身為中國人,我總是禮貌地微笑着洗耳恭聽,從不反駁。作為美國人,她總是不厭其煩評論,指點,從不查顏觀色地看我的態度。--我們都很典型。這也許就是我們能在同一個屋檐下這麼久相安無事的原因。
“如果瑞和別人好了,我會哭死的。如果是我,他肯定會殺了那個男的,甚至殺了我!” 貝依然滔滔不絕,我卻懶得和她解釋,中國人,或者說像我這樣的中國人不喜歡什麼打打殺殺,要死要活的情節,太鬧的慌。我只是說:“也許我不是那種風格的人吧。”
“這於風格無關!任何人都是這種風格,只要他是真心地……”
我閉上眼睛,把貝的聲音作為背景,又陷入了那種毫無內容的思緒之中。
電話鈴忽然響起來。我心頭一驚。貝提起了電話,然後轉過頭笑眯眯地說,“是他!”
我伸手拿過電話。
我和他過這種“電話生活” 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自從和他認識起,一年多來,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可能只有三個星期,其中還包括最初的幾次吃飯,看電影的約會。只是在他離開去別的城市之前的幾天裡,因為心裡確信他這一次真是要走了,我才有意或是不自覺地多奉獻了一點熱情。之後是在他放假時在我這裡住了幾天;我放假時到他那裡住了幾天。有他在的時候,每到午夜夢回時,伸一下手或伸一下腳,就會碰到一個熱乎乎的身體,心裡就也熱呼呼的了。然而等到幾天之後又是一個人在床上,卻也發現自己其實還是習慣一個人睡……非常簡單。倒是電話交流挺多,多的時候每天一個多小時。
貝曾問過我到底什麼時間會想他。我說大概是半夜或是早晨醒來的時候。她笑嘻嘻地說” 你只是想要那個。” 我不嘴硬心裡也不否認,但是也覺得不只是這個原因。然而自以為沒有辦法跟她解釋這些,也就沒有說什麼。後來這一段每天為轉學的事忙得一塌糊塗,又有學校裡面的工作和雜事,於是連躺在床上瞎想的時間都沒有了,也就更沒有什麼必要對自己和貝解釋什麼了……
電話線那一頭傳來了他的聲音,我笑着說“你好” ,同時又為自己的這種客氣和虛偽感到可笑。不知為什麼,和某個人有了那種身體上的親密之後,這種習慣性的問好總是顯得那麼有喜劇效果。當然問好之後的話題通常就不那麼的禮貌而有距離感了。我滔滔不絕地說,格格地笑,他也一樣。其實我和他的絕大多數談話都是在電話上進行的。他說剛認識我的時候他緊張得說不出話。後來便是有在一起的時間也都是“想見歡” ,哪兒有功夫談話呢?然而和他談話真的是很好,我想這也就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他從不逼我承諾,也不逼問我的現在,過去和將來。經歷了一些男人的窮追猛打和電話跟蹤之後,我格外珍惜我和他的這種關係。和他談話我感到輕鬆,而不是時時刻刻感覺像在談判。
然而,今天的談話會不同了。
明天一早,他將坐上回國的飛機開始為期四周的假期。等他回來的時候,他也會理解這一次談話的不同了。
早在幾周之前,我就收到了一個學校的錄取信,並且已經回信表示接受了。四周之後他回來的那一天,我將已經在一塊新而陌生的土地上,準備迎接新的生活了。掛上電話之後,我告訴貝我要搬出的消息。我知道貝將如我預料的一樣,不再費心找人填補我的空缺。她將搬入瑞的公寓,在那裡打發畢業前的最後一個短暫的學期。之後的這四周里,我將與貝共同收拾打掃這個我們一年多的地方,並與房東商量退房。在瑞歡天喜地幫貝搬家的那一天,他一定會很高興我的轉學終於成全了他。而我將會在這天,把自己的全部家當塞進我那輛又髒又舊的小車中,驅車趕往那個遙遠的城市。同一天的傍晚,一架從中國北京開來的客機將會降落在他工作謀生的那個城市。在他風塵撲撲地走下飛機的時候,他不會知道,幾個小時之後,他會發現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變成了空號。他也許會給那個地址寫信的。但等四天之後信到達時,這個地址所代表的公寓已經打掃一新,準備迎接新的主人了。
忘了說的一點就是,今天的這次同樣讓我輕鬆,無任何異樣的談話中,我當然會叮囑他旅途注意多保重,平安到達之後發EMAIL等等。然而,幾天前,我已用EMAIL告之了我所有的朋友我的EMAIL賬號將會被關閉。以後我 有了新的地址會通知他們。我和他沒有共同的朋友,沒有人能轉告他。過了明日午夜, 發給我的所有e-mail將被退回。而那時,他還在飛機上俯看航窗外變化無常的雲團呢。 這一系列事件巧合的時間順序讓我覺得這象一個陰謀。然而這不是陰謀,就算是也並不是我安排的陰謀。生活中的事情常常是這麼巧合,巧合 得讓凡夫俗子絕望地感覺到命運有它自己的節奏。而這節奏並不是掌握在他們手中。我是凡夫俗子,我從不試圖去了解命運的道理,或以我自己的節奏去覆蓋它的節奏。我只是努力地去追趕它的腳步,因為我知道這條路就算我不想走也一定要走。
我握緊了話筒,貪婪地讓他的每一句話,每一次喘息,每一個笑傳入我的耳朵,我貪婪得在說完所有計劃要說的話之後仍然捨不得掛斷。淚水終於溢出眼睛,爬滿了臉龐。他如果看到這淚水,一定會覺得這緣於我捨不得這一個月的分別吧!在最後掛斷的那一刻,我禁不住說了句“ “我愛你!” 這不是我計劃中的 話,然而我說了。日後他如果能回憶起此時的這三個字,也許會感到它們的不同吧!以往我只是在同他在床上翻雲覆雨 時說這三個字。而今天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破例了。
電話里傳出一個長長的嘟聲。我知道他已消失在電話的那一端了。如果這個故事對他而言將結束在四周之後的話,那麼對我來說它現在已經結束了。我曾經想過要不要最後給他一封信或者一個電話留言告訴他一些最後的話。比如說我經常會紀念這一段與他共度的時光;比如說我真的很感激他伴我走過了生命中這麼一段困難的時期;比如說我真的 很抱歉在他抽時間來看我的那些天中,不得不讓他每日從早到晚陪着我準備那些枯燥的申請學校的材料。然後最後我決定還是算了。我想他會明白了的。就象其實我知道他有所有我申請的學校 的列單,然而我也知道他對我的感情還不足以使他跑遍這些分散在美國東南西北的學校尋找我一樣。因為我想我們都明白,就算找到了又怎麼樣呢?這個故事已經收場了。如果再有後話也只能象那些電影,電視劇和小說的續集一樣無聊。
我把電話放好,走到門廊里把臉上殘留的流水擦乾。等我轉身走回房時,叫了一聲“貝!” 我準備要和她說我搬家的決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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