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首頁 新聞 視頻 博客 論壇 分類廣告 購物
版主:紅樹林
萬維讀者網 > 五 味 齋 > 帖子
午後三點鐘的陽光
送交者: 章紅 2003年05月22日17:15:5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一

    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在陪住,因了這個機緣,才對午後三點鐘的陽光有了深切的認識。

  那時候南園8舍還沒有加蓋那醜陋的水泥屋頂,還是一座因歲月陰影的覆蓋而顯得幽深沁涼、風姿卓越的紅磚樓房。短期留學培訓班的學員住在8舍東南角,有一個單獨的樓道口進出。樓道口前兩棵高大的雪松,蒼勁的虬枝如殷殷伸出的手臂過濾了高張的艷陽,只在門前地上留下微妙變幻的光圈。踏着這光圈進進出出,最隨意的腳步也具有一種音樂般的節拍吧。

  但我卻是寂寞的。

  20歲的我從來不是一個合群的孩子。從一個閉塞的縣城來到都市,要學習的技能、要掌握的知識、要增長的經驗太多太多,而在這些方面我的匱乏又不是一天半天能夠填補得上的。三年大學生活,除了孤獨還是孤獨,——當然,大學時代與同室女孩子們結下的友誼至今尚在延續,但這無改孤獨的本質。在本質上,我猜想,她們每個人也都是孤獨的吧。畢業十年後見到劉莉,她對我傾吐的一些經歷都是當初的我懵無所知的,在當時,她獨自一人穿過大片青春沼澤地帶,肯定也是會有相當孤獨無助的時候吧。還有我們的系花,一個伶俐乖巧、既有美貌又富有親和力的善良女孩,經常遭遇馬路求愛者,然而到了畢業終究仍是孑然一身,生活兜了一個歷時四年的圓圈又回到了原地。找工作的時候,她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不能想象繼續留在南京生活,她說那是不可能再忍受的。在四年級的時候,春夏之交的學生運動如火如荼,有一次參加遊行回到宿舍,正撞見她一個人在宿舍哭泣。外面陽光燦爛,每個人都神情亢奮,而她卻躲在宿舍,無助地哭泣,這一幕鐫刻在我的記憶中,使我相信在本質上每個人的青春都是孤獨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那些歡笑,意氣風發的姿容,多情流連的目光,被記憶的快門定格,永遠地記錄下來,反覆回味、觀賞。然而心裡卻是明白的:說到底,它們終究是生命中的枝葉啊,而主幹,不是別的,仍然是空虛寂寞孤獨。

  在十幾年後的今天,我已經可以學會接納自己孤僻的秉性,欣賞乃至喜愛孤獨的處境,但在20歲的時候還做不到這一點。20歲的我淺得就像一口小池塘,除了倒映出天光雲影顯出有幾分清新之外,一無可取。

  留學生樓里有一間朝南的小教室,平時是給那些外國學生上a、o、e用的。有一度,樓里的留學生全部去四川旅遊了,那教室就空了下來。

  春日慵懶的午覺之後,我到那小教室去寫小說,——寫小說,那是我的一根小小的稻草。午後三點鐘,滿室陽光猶如金湯般流淌。一屋子令人暈眩的金黃暖熱,同時又是難以言說的空曠岑寂,身處小小的教室,卻仿佛獨自穿越無人的遼遠沙漠。我坐下來,寫我的小說。但總是很難靜下心來,寫不了兩三行就站起來,若有所失地駐足在窗前。從窗口望出去,底下是兩塊小小的操場,有籃球架、單槓、雙槓。永遠有許多人在那兒,都是青春勃發的男女,奔跑,跳躍。比起來我的生活仿佛是靜止不動的。陽光是如此明媚熾熱,而我就該如此生活嗎?那麼我到底又該怎樣生活呢?我所要的人生究竟在哪裡?我仿佛沉沒在陽光的最深處,眼睜睜目睹自己的青春歲月被陽光分化瓦解,像無數微小的粒子載沉載浮。我立在窗前猶如站在顛簸的甲板上,感受到心旌劇烈的搖曳與陽光帶來的躁熱。

    僅僅是晃眼之間,最寶貴的青春年華就流逝了,當然有許多的傷感許多的悔恨。可是另一方面,它又顯得太奢侈太鋪張,就像那午後三點鐘金子一般的陽光,肆意地揮灑,像嘆息一般流動,而我只是懷疑着自己,無所適從。

  蕭伯納說,青春都浪費在年輕人身上了。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無論如何,對我來說,沒有比20歲更加難捱的日月了,我很高興,我終於遠離了我的20歲,再也不用體驗那種蝕心蝕骨的孤獨與意亂神迷的滋味。終於可以在這從容的午夜,從容地憶起,我的20歲。

      二

    我陪住時候的那一期短期培訓班的學員來自美國杜克大學或者史密斯女子學院,都是相當好的大學。兩位同屋,葛婷婷是杜克大學的,瑪多娜是史密斯女子學院的。

  葛婷婷是意大利裔,有着意大利人的熱情奔放和一頭棕褐色的厚重頭髮。我不知道在西方人心目中是否也存在某種“美女範本”的概念,比如金髮碧眼是標準美女之必備什麼的,反正無論在葛婷婷自己眼裡還是她的同學們眼裡,葛婷婷均不屬美女之列。所以,她的寂寞,連我這個“外國人”也看得出來。

  那時候她在為情所苦。她鍾情的男生也在這幢樓里,叫葛雷弟。在我看來,如果葛婷婷算不得美女,那葛雷弟就更不能算是俊男。我實在不明白葛婷婷有什麼配不上葛雷弟的,也實在不知那葛雷弟有什麼好,但葛婷婷就是窮追葛雷弟而不得。

  有一天傍晚,葛婷婷很興奮地告訴我,她今天跟葛雷弟有一個約會,是葛雷弟主動約她的。她從來不掩飾她對葛雷弟的追求,此刻自然也就毫不掩飾她的興奮。

  晚上9點鐘她就意外地回了宿舍。我那時都是整晚整晚不出門,像宿舍的一個擺設永遠在那兒。見她回來,我說:“啊?怎麼就回來了?”

  她搬張凳子坐在我面前,告訴我她很氣憤,葛雷弟約她,是想讓她幫他寫論文。他們快要考試了,考試內容就是一篇論文。

  以前葛婷婷對我說過,葛雷弟知道她喜歡他,他每次找她,不是要借筆記就是要抄作業,或者希望共享葛婷婷的論文資料。“我知道他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對他的喜歡。可我還是每次都答應他,願意被他利用……”

  但那天晚上,葛婷婷拒絕了葛雷弟的要求。這種拒絕令她自己非常痛苦。她說:“……葛雷弟是沒有什麼損失的,他可以去找另外一個女生幫忙。”

  那時候我並不是完全沒有交過男友,但是20歲的我的確對愛情一無所知。我不知道那是因為沒有碰上合適的愛情的對象,還是因為我成熟緩慢的心智根本不足以理解這種深刻的感情。總之,我既驚訝於葛婷婷對男生一意孤行的單戀,大膽的表白追求(那在我是永遠也做不到的事),又無法感受和測知她痛苦的深度(實際上,在整個青春時代,由於我自己的矜持畏縮,失去了許多體驗人性中深刻情感的機會。)

  愛情上的失意倒使葛婷婷能夠分出一部分心神來關注周圍的世界,也因為這個原因,我與葛婷婷的交往要比與瑪多娜的交往深入、密切得多。

  瑪多娜的頭髮是淺金色,在腦後紮成一個順滑的馬尾;皮膚白得熠熠生輝。她父親是美國的農場主,所以我們中國學生開玩笑說她是“農民的後代”。這玩笑後來傳到了留學生耳朵里,變成了關於瑪多娜的一個公開的玩笑。

  瑪多娜正處於熱戀之中。她的男友也在這個短期培訓班裡,是華裔,叫張子民。一個相當俊美的男孩,只是東方人的身材在瑪多娜的大塊頭的陪襯下未免顯得秀氣過分。

  張子民經常來我們宿舍,一來兩人就膩在床上,打打鬧鬧說說笑笑,他一來我就只好背起書包去教室上自習。有一次從教室回來,一推門,正撞上兩人站在屋子中間熱吻,當時真是手足無措。

  瑪多娜的父母對這個女兒大概是十分溺愛的,經常有包裹寄到。我記得那年聖誕節,瑪多娜的父母乾脆給她寄了一棵聖誕樹過來——可以摺疊起來的假樹,還附了許許多多包裝精美的禮物。瑪多娜拆開包裹後將樹安裝起來,將那些小禮品一個個掛在樹枝上,每天拆開一個。裡面有時是戒指、胸針,有時是巧克力、乾果等等。那真的是種美好的體驗,看得我這個旁觀者羨慕萬分。影響延續至今:到今天,不管多忙,每年聖誕前夜,我都要在女兒床頭掛上一隻巨大的襪子,待她睡着,我和她父親一起將事先悄悄備好的禮物拿出來放進襪子,放不進的就擱在床頭,等到第二天早上給她一個驚喜。有趣的是女兒隱隱知道這是爸爸媽媽買的禮物,可她不願意揭穿這點,她寧願選擇相信這真的是聖誕老人送的。有一年,我們給她買了一隻史努比書包,用了一段時間後發現這書包固然漂亮精緻,但自身就很重,遠不如簡陋的書包來得輕便,後來就不讓她用了。那天我說漏了嘴,一邊給她換書包一邊道:“看來買東西還是不能光追求外表和牌子。”秋秋反應極端靈敏地說:“這書包又不是你買的,是聖誕老人送我的。”這是題外話了,呵呵。

  家中包裹寄到,瑪多娜習慣立刻拆開來攤了一床。有一次她把剛收到的東西攤在床上人就去吃飯了,我無意中發現那一大堆東西中有一包五顏六色狀似氣球的東西。可是顯然又不是氣球。簡直是鬼使神差,我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避孕套!”——那時候我只知道世界上有這麼一種東西,但從未見過。

  我非常想求證一下我的猜測是否正確。我當然不可能直接去問瑪多娜,在我心目中這是一個鬼鬼祟祟不能在光天化日下說出口的詞;也不能問同班同學,她們跟我差不多,一定會大驚小怪。我只有一個人好問,這個人叫陳皓月。是我至今希望重新獲得她的消息的人。

 皓月三年級的時候開始聯繫出國。最後一次見到她,應該是畢業前在去食堂的路上,兩人遇上了就停下來說了幾句話。我跟她抱怨工作遲遲定不下來,一切都是那麼令人煩惱,我不止一次跟她抱怨過這個,以前她總是微笑着聽,時不時還給我出出主意,只有這回,她不經意地說了句,其實我等錄取通知書等得比你更着急。

  那一下我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抱怨是多麼可笑。只要稍微想想,就會明白每個聯繫出國的人在出去之前心情是多麼焦灼忐忑,手續又是那麼繁瑣,等待的時間又是那麼漫長,她的焦慮、經歷的煎熬只會遠甚於我,但她卻從未如我這般地抱怨過。因為,生活,就是要那麼迎頭而上;而抱怨,永遠不該是一個成年人對待生活應該有的態度。

  在皓月面前我永遠是個幼稚的、不成熟的、長不大的小孩。當時我周圍多數人都是小孩,但皓月是個例外,只比我大1歲的她在那時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還需要經過後面許多許多年的磨礪,在事實的迎頭痛擊面前一點點領悟,才能與她當年就擁有的心智成熟程度看齊。

  現在回想起來難以置信的是,皓月對我一直報有最大的好意。我至今不明白其中的緣由,但這是一個事實。也因此皓月成為青春歲月中極大地影響過我的人。

  比如說,她約我一同上街,她一口氣買了五六件衣服,看得我目瞪口呆——對當時的窮學生來說,這是頗為奢侈的事情。她見我驚訝,便說,對一個女孩來說,形象還是很重要的,在這方面花點錢包裝自己是件很必要的事情。

  在今天,這早已成為人人都明白的道理,沒有任何值得記取的地方。可是要知道,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要艱苦樸素,女孩子千萬不能有愛穿衣打扮的嫌疑。所以,皓月的觀念,在當時對我還是蠻有醍醐灌頂的效果的。

  她是個願意享受生活的人。穿衣服並不是她的最愛,她只是希望衣服能夠幫她維持體面的身份與良好的自我感覺,除此之外,我感覺她對衣服並沒有發自內心的熱愛。比起衣服,她更愛吃愛睡愛玩愛談戀愛,然後還沒忘了追求美好前程。大學四年,她在這些事物當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結果一切都很好!

  由於為找工作煩惱,有一回,我忽發奇想,決定大學畢業要去支援邊疆,到新疆啊、西藏啊那些邊遠地區去。然後我立刻跑去把我這“了不起”的決定告訴她。

  當時她住一樓,我經常跑到她的窗戶底下喊她,兩人就隔着窗櫺說話。我興興頭頭地把我的想法說出來,讓她給我一點意見。她的反應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就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驚訝不解乃至輕蔑嘲笑,她說,你怎麼會有這麼古怪的念頭?這個想法糟透了,簡直就是荒唐可笑!你再也不要想這件事了,更不能去做!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都是千古不變的道理,上了大學就是要讓自己一步步往高處走的,斷斷沒有越活越回去的理兒!

  當時我特別不高興。覺得她輕視我,教訓我,一點兒也不理解我。暗暗在心裡發誓:以後有什麼想法都不告訴她了!

  事隔多年,我早已明白自己曾有過的那念頭除了“荒唐可笑”的確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明白了皓月講的字字句句都是在為我好。她那一通教訓雖然令當時的我極為不悅,但也有效地打消了我那心血來潮的念頭。否則,如果我一發瘋將那心血來潮的想法變成行動,那今生可是如何一個了局!

  畢業的時候,我在回家鄉還是留南京之間舉棋不定。有一次我問她:“你說,是不是我一旦回了家鄉,這輩子就再也不可能出來了?”她當即答曰:“不管你在哪兒,如果你不能靠寫作讓自己出頭,你就都出不來了。”哈哈,多麼的一針見血!

  皓月的男友,我就暫且叫他凌小勇吧,有一次我問她:“你是不是和凌小勇好了?”她說:“是啊。你還不知道嗎?”我說:“我是常看見你們在一起,可我不確定。”她看看我,若有所思地說:“我發現你在這方面特別遲鈍。”

  我自詡自己還算是個豐富敏感的人,但她給予我的“遲鈍”的評價也的確讓我一無可辯駁的。這實在只能說是我一向所接受的教育在兩性關係方面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空缺。我不會和男生交往,害怕和男生交往。推己及人,我也不能想象其他女孩與異性相處的模式。

  因為與皓月來往密切,她就成了滿足我對兩性關係上的好奇心的一個窗口。正好她也很樂於滿足我的好奇心。這當中最出格的一件事是,因為皓月的緣故,我曾經在男生宿舍住過半個月。

  凌小勇是碩士,住三人一間的宿舍。有一回他們屋三人同時外出搞課題調查,要去好幾個月,那間宿舍就空了下來。有一天皓月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享受一下兩人一間的待遇,和她一起住到凌小勇的宿捨去。因為是跟着皓月,我總覺得沒什麼可操心的——說實在的,我很習慣聽她的——當即就答應下來。

  凌小勇住6舍,當時的男研究生宿舍樓,我們兩個膽大包天的女娃娃就像深入虎穴一樣住進了一堆男人當中。平時都關着門,不大敢出來。至於上廁所的問題是怎麼解決的,可惜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反正也解決了。

  皓月訂了牛奶,每天就用小電爐子煮牛奶,裡面還臥兩個雞蛋,她一個我一個。她睡在凌小勇的床上,那枕巾也不知多久沒洗了,中間一大塊油黑髮亮,大概都是凌小勇日積月累的頭油。皓月經常把臉埋在枕頭裡,貪婪地嗅着,一邊說:“全是凌小勇的味兒!全是凌小勇的味兒!”(此一細節已被我寫進一篇發表在【天涯】雜誌的小說【窺視】里。:))

  我趁機問她:“哎,皓月,我問你一個問題啊,我知道你不會生氣的。”她說你問啊。我說:“你和凌小勇KISS過嗎?”她佯怒地說:“呵,我還是有點生氣。”說歸說,她開始帶着微笑向我回憶他們的第一次親吻:在校醫院旁邊的小樹林裡,KISS完之後凌小勇說他們這是法國式接吻。

  我自然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地問何為法國式接吻。她說就是舌頭要和舌頭攪在一起的,就是深吻。

  我吐吐舌頭。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不免遐思連篇:老天哪,那到底是怎樣的滋味、怎樣的感受呢?和一個男人將嘴巴與嘴巴對在一起,那是一件多麼重大、多麼了不得的事情啊!怎麼可能做到的呢?要在怎樣的情況下才做得到呢?難道有一天,我的生活中也會出現這樣一個男人,我們會將嘴巴與嘴巴對在一起,親吻?這是多麼難以想象啊。

  (在上床都變得隨隨便便的今天,這麼封閉保守的想法真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是,請仔細回憶一下在你情竇初開的日子,是不是每一個細小的接觸都會讓你充滿神秘與嚮往?)

  因為與皓月有過這些方面的交談,所以我覺得避孕套的事她是惟一一個可以談論的對象。我跟她細細地說了那個東西的“長相”,她先是肯定地說:那就是了。就是避孕套。又猶如解釋般地說,我在我父母的衣櫃裡翻到過。不過她一轉念又道:不過避孕套是男人用的呀。我一聽立刻慌慌張張地說:真的嗎避孕套是男人用的?那就一定不是了,一定是我搞錯了……我真的好慌張,既然避孕套是男人用的,那馬多娜要它幹嘛呢?所以那就一定不是避孕套。明明不是,我怎麼會想到那方面去了,這有多糟糕……我趕快慌慌張張地承認自己“猜錯了”,只希望她趕快閉嘴,不要再提此事。

  當然了,我現在完全可以確定,馬多娜攤在床上的就是避孕套。:)

    畢業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會對自己的生活來一個清點,若與皓月一比,我就有說不出的慚愧失落:在一個校園裡同樣呆了幾年,她有了中意的博士男友——凌小勇讀完碩士後繼續攻博,情感上可說有了歸宿;而我一無所獲,沒有男友,沒有銘心刻骨的戀愛,除了自憐自嘆自己在這方面運氣之差別無他法;在前途上當我還渾渾噩噩一片甚至想着要去新疆西藏時,皓月已經在有條不紊、堅定不移地準備着出國事宜;當我面對一個雞肋般的工作只能無奈接受的時候,她的出國終於可以成行:沒有去成美國,去了加拿大。

  我曾經把自己這種沮喪的情緒對皓月表述過,她回答我:女孩子有點像花,各有各的花期。有的花期比較早,一入校就盛開,但那種嬌艷也許四年後就不復存在;有的開花比別人晚,別人已經怒放的時候她還是花骨朵兒,可是會有盛開的那一天的,誰都不用擔心。因為開得晚,花期可能還能長一點兒呢……

  這段話是皓月留給我的最後一個禮物。她出國以後我們就斷了聯繫。  

  要說皓月是曾經引領過我長大的一個人,這是恰如其分的。她家境優越,人又極大方,我曾經分享過她的許多好意(比如我們曾經一起去北京,她買了一張臥鋪票,一路上一直是我們兩人擠在那高而狹窄的上鋪)。雖然是個現實而物質的人,但因為見多識廣,又愛讀書,又有悟性,所以談吐也是極為有趣。當一個人離開家庭之後,更多地就是從同伴身上學會長大,我會遇到皓月這樣的同伴,我想是我的運氣。

  但是後來,我隱隱地從別人那兒感受到對皓月的敵意。有好些人不喜歡她。我後來想,那是因為她是一個會讓人感到威脅的人。因為她有實力有手腕有行動有欲望。不像我,許多時候之所以能被容忍,只是因為我的悄無聲息使我可以被忽略掉。

  那麼,在皓月轟轟烈烈的青春年華里,是否也會有她孤單寂寞、乃至“高處不勝寒”的體驗呢?我想會有的,也許,我和她的友誼就是某種證明:在我與她的關係當中,她給予我的遠遠多於我給予她的,但我對她的意義或許在於:我是眾多戒備與敵意當中一個簡單、誠摯的朋友。  

四

  到9月,是我的21歲生日,皓月為我張羅了一個生日晚會。葛婷婷與馬多娜合送了我一件洋紅的短袖羊毛T恤(至今還在),葛婷婷覺得這衣服太好看了,又跑去給自己買了一件同樣的。皓月買了蛋糕,我和她一起準備了大白兔奶糖、魚皮花生、蜜餞、水果等等零食,這些東西統統放在地板上,來參加晚會的人席地而坐,隨便取用。

  生日的當天,我在水房碰到同一層樓的一個女老外,我已經忘了她的名字,因為本身跟她就很不熟。當時我隨口邀請了一聲,問她是否願意來參加我的生日晚會。沒想到她驚喜異常,用一種難以置信的高興口吻問:真的嗎?我也可以來嗎?

  我反倒為她的驚喜略略感到意外,只說:當然,你當然可以來。

    隔了這麼多年,我發現我依然記着這一幕,記着那個隨意的邀請帶給那個女孩的驚喜。在多年以後,我覺得我已經完全理解了她的驚喜——那只是因為,她實在、實在太寂寞了。

  那個女孩,看上去安安靜靜的,性格大概也不會是熱辣奔放型。在同伴當中她一定是不起眼的一個。這個短期培訓班的學員都是臨時組合在一起的,原先彼此之間並不認識,很可能,這個既不具備美貌又不長於社交的女孩在自身所處的小集體中尚沒有找到同伴;此刻又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除了忍受孤獨,她真的是無計可施。

    在那時候,很容易認識一些萍水相逢的人。擦肩而過,一面之交,連名字都沒有來得及記住就消失了。這種消失並不是真的消失。只有在許多年以後才能確認這一點:你記着他們,與他們有關的某一個微小的細節留存在腦海中,使你從別人的生活中看到自己心靈的折光。

  上面這個同齡的外國女孩是個例子,下面是另一個例子。

  葛婷婷和馬多娜都是基督徒,有一個星期天她們結伴去聖保羅教堂做禮拜,問我是否願意一起去。好奇的我想看看基督徒們是如何做禮拜的,便向皓月借了輛自行車,和她們一起去了。

  我們到了一間鋪着地毯的房子裡。由外國神父主持的儀式結束之後,是自由活動的時間,大家紛紛離座,素不相識的人熱情有禮地打着招呼,相互攀談着。我覺得是很像一個社交聚會。整個屋子裡只有兩個中國人,一個是我,還有一個是一位男生。

  我的外語實在是只夠和人做最簡單的交流,到後來不得不躲着那些熱情前來敘談的“外國友人”。很自然地,我就跟這屋裡除我之外的惟一一個中國人湊到一塊友好交談起來。

  彼此做了自我介紹。我知道他是南京工學院(東大)的研究生,是陪同學校的外教來的。告別的時候大家交換了地址。

  下一個周末,黃昏的時候有人找我,正是上周在聖保羅教堂認識的工學院的研究生。當時我剛吃過晚飯,正坐在桌前寫日記,沒料到有人找,而且是位男生。我慌慌張張站起來,請他坐下;在自己坐下之前想到應該趕快去洗把臉。我請他稍坐片刻,慌慌張張便向盥洗室奔去。

  奔到半路(我的房間與盥洗室正好位於走廊的兩端,所以這段路還有點長),我突然想到,我應該帶上口紅,洗完臉可以對着盥洗室的鏡子稍稍抹一點,那樣會好看一些。所以我就突然折返身,想回房間去拿口紅。

  當我出現在門口的時候,發現那個男生已經從座位上起身,他正站在我的桌前,看我桌上攤開的日記!他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迅速地突然轉回。我沒有想到偷抹一點口紅的念頭會帶給我這麼一幕尷尬的場景。我們全愣在那兒。太可怕了!

  錯了錯了,統統錯了!這一幕宣告了可能的“友好交談”的中止。從此他再也沒有敲響我的房門。

  如果有機會,其實我是很想告訴他:沒有關係。這沒有什麼了不起。我願意被你了解。就算了解之後依然什麼也不是,這仍然是沒有關係的。

  如果我獨自坐在一個男生的房間裡,面前是他攤開的日記本,我很難保證能夠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而不去偷窺——我們都被拘囿得如此厲害,以致某種程度上偷窺是我們了解彼此的惟一渠道。  但是這樣的話是永遠沒有機會說出口,永遠不會被那個只有一面之交、早已忘記了姓名和長相的男生所知道的。

    Re:(四年之中,經常出現的意象,就是自己呆在一間只有一個高高的小窗戶的鐵屋子裡,有光線射進來,但我即使踮起腳跟,也無法看見窗外的世界。)  

    多麼巧,(到底是偶然還是必然呢?)我的青春亦有着類似的意象:冬天的夜晚,經常去圖書館的一個小教室上自習。那教室的窗戶高高的,我時常從書本中抬起頭來,透過窗玻璃凝視漆黑的暗夜,綴在蕭瑟天幕的冷月寒星。外面一陣陣狂風嗚嗚地刮過,把樹枝打得噼啪作響。孤獨的日子仿佛沒有盡頭。

  下一個記憶,是下自習的晚上,走在香樟夾道的路上,小雪粒沙沙地落在地上,打在臉上,微微的刺痛。昏黃的路燈,被拉長的三三兩兩的身影,孤單的腳步。香樟樹在寒冷的冬夜靜靜地發散着芬芳。亦是一個寂寞的場景。

  而進入三月以後,校園裡的鮮花次第開放。先是一樹一樹的紅梅白梅,然後是葉子落盡的廣玉蘭,大而潔白的花朵,卻沒有一丁點兒香味。櫻花、杏花、桃花陸續開了,最喜歡的要數櫻花了,真像一樹樹潔白輕盈的雲朵,不染一點塵埃。可惜它也是最短暫的,僅僅幾天功夫,甚至一夜之間,櫻花就殘了敗了,花樹下落英繽紛。

  陽光一天比一天熱烈。有時候會帶着書本到草坪上去看。找一棵樹幹倚着,捧着書,但並不是時時都能看下去。草坪上多的是桃樹,三四月桃花開得正艷,那顏色做成衣服該是俗艷的吧,但是對於花就不一樣了,花是什麼顏色都好看的,艷如桃花,只讓人感到生之熱烈嫵媚,無窮無盡的興味,爛漫天真的風情。我在陰影中,注視着前方那一大片光影,陽光徘徊在樹影的邊緣,一丈開外依然能感受到它無可抵擋的熱力,再一次把自己正在經歷的青春,映襯得如此落寞岑寂。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那該多好啊!我再也不會有那些無謂的思慮:害怕不被人欣賞,害怕不被人喜愛。那害怕是一大片陰影,使得青春變得蒼白空虛。

  其實,惟一真正需要的害怕,是該害怕自己永遠不能夠成為想成為的那種人。

  而一個人要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是需要一個比較長期的準備、磨礪過程的。歸根結底,人生短暫,用整整一生來做一件事情,都依然會顯得那麼侷促窘迫;為了做成哪怕一件事,一生都是太不夠太不夠了呀!

  為什麼要用後面許多寶貴的光陰來補青春的課呢?為什麼要數年如一日地糾纏於自己的孤獨寂寞、在無聊自憐中空耗時光?如果有時光機器,未來的我能夠提前告訴正值青春年少的我:不要去理睬周圍的一切,你只做你自己要做的事;你是你自己的,沒有人可以剝奪。如果能更早地明白這個道理,我想我會索性讓自己安心讀書,更加如饑似渴地求知,當機緣沒有來臨的時候聽之任之。  生命總是會自成軌道,該來的遲早會到來,屬於你的終將屬於你。但是在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是不放心,不放心。

  Re:(都說那時候,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可未開化時,少女心裡的那份不自信和孤苦,有時還真是難以言喻。)

      是啊,要不怎麼說18歲20歲很難熬呢。:)

    Re:(呵呵,現在的八十年代人,不知道是會有一樣的征仲,還是都象表面上的那麼氣勢洶洶,無所畏懼。嗯,想想也不能一概而論吧。)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2: Undelivered Mail
2002: 一團霸氣與和氣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