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石
文革中,我父親作為一個醫生,從省城醫院被下放到A縣下面的一個公社衛生院,後來又被抽調到A縣醫院,這也可以說是“退兩步進一步”,象跳“華爾茲”一樣,許多中國人就是這樣,在人生中跳上這麼幾步“華爾茲”,一生也就交代了。
那時我自然也要隨父親A縣城,在許多鄉下人眼裡,那也算個很了不起的城市了,但我當時對那“城市”實在是不敢恭維,沒到那裡時我就聽有人編了順口溜貶低那個“城市”,說是:“一個公園兩個猴,一個警察兩崗樓。”到了那個“城市”,我對它的“市容”的感覺就更差,那馬路一到陰天下雨,就變成了“水泥”大馬路--不是混凝土,而是滿是髒水和稀泥,走上去令人要唱起“紅軍不怕遠征難”,一條街上沒有幾個商店,偶爾走進去,會看見幾個男女店員,手操一把算盤,在那裡怒目圓睜,對着顧客“同仇敵愾”,聽說如有人膽敢不老實,那大算盤肯定會摑到你的腦袋上,來個“大珠小珠落玉盤”。我第一次走進去時就把我嚇了一跳,以為我走錯了地方,是進了看守所。
這個縣城的一條主要大街上,崗樓確實很少,大約也就兩個,但是經常看不見順口溜中說的那一個警察,至於“一個公園兩個猴”,那確實是“不顧事實惡意中傷”,如果上綱上線來認識,可以說就是“攻擊大好形勢”,因為那裡不只有兩個猴,而是三隻,不僅有三隻猴,竟然還有一隻孔雀!據說是從哪個大城市弄來的。不過那傢伙一副“昭君出塞”,淪落邊陲,明珠暗投,悲憤難抑的樣子,每天不梳頭不洗臉,弄得灰不溜秋,蓬頭垢面。那天中學的王老師聽說公園裡來了孔雀,興致勃勃地領着拖着鼻涕的兒子來園欣賞。王老師四十多歲,非常之瘦,整個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公斤,眼鏡卻是非常之大,非常之厚,圈套圈象個啤酒瓶子腚,看上去象是有五公斤,抻着王老師的脖子向前一點一點,象雞啄米一樣。
那孔雀看見王老師和他兒子走近籠子,表現得很不耐煩,最後乾脆“自暴自棄”,趴在那裡把腦袋插進了土堆里。結果王老師回家後對他老婆說:沒看見什麼孔雀,只看見一隻其大無比的老鼠在籠子裡關着,不過老鼠能長得那麼大,也算得上“珍奇動物”了。
別看那孔雀對王老師之流不理不睬,但如果哪個“花姑娘”穿着花衣裙來到它的籠子前,它的“爭奇鬥豔”之心則是絲毫不減的,它會“噌”地從地上跳起,跌跌撞撞地跑到籠子的“最前線”,抖擻起頭上那幾根殘破不堪的“冠”--實在不敢恭維它那幾根冠,三根半冠有兩根半帶屎球子。然後就聽“嘩”地一聲,它來了個“孔雀開屏”,人家孔雀的“屏”都是圓圓的一扇,它到好,只剩了半扇,那半扇不知被它弄到哪裡去了,而且滿是泥土,灰不溜秋,毫無色彩。每當它開屏之時我都想幸虧王老師沒在旁邊,要不然他準會回家和他老婆說:他在公園的孔雀籠子裡看見有半扇破鍋蓋戳在了一個發霉的草堆上。
那天縣城裡的唐二傻子偷了他嫂子的大花被單裹在身上混入公園,躺在孔雀籠子前睡着了,那隻孔雀興奮得象打了嗎啡,展開半扇破屏跑來顛去,過了兩個小時還不肯罷休,兩隻髒腿跑得一瘸一拐的,累得它臉紅脖子粗,嗓子裡“呼嚕呼嚕”象得了氣管炎,要不是公園裡的李主任象踢破皮球一樣幾腳把唐二傻子卷出公園,那隻孔雀非累死不可。
再說那三隻猴(那時教我武術的劉師父在公園工作,所以我對它們也很熟悉),經過我的調查,確實這個公園中原來只有兩隻猴,一個叫榆大小子,是個公猴;一個叫榆二丫頭,是只母猴,二猴本是夫唱婦隨,恩愛夫妻。但天有不測風雲,省城勝利公園猴山發生“反革命政變”,原猴王“敢鬥爭”被“革命猴眾”推翻,下放至A城公園。那猴下放至此不思“臥薪嘗膽”,總結劉忠敏強占陳圓圓李自成痛失北京城甲申三百年祭之教訓,而是一味縱慾,繼續作惡,別看它在勝利公園已一敗塗地,來到A縣公園,整治個榆大小子之流還是綽綽有餘,更何況當時省婦聯還沒有討論將“第三者插足”定為犯罪,提交省人大常委會討論,敢鬥爭更是“有恃無恐”。來到A縣公園不到兩天,就把榆大小子打得“猴血噴頭”,並把榆二丫頭霸為己有。榆大小子每天戰戰兢兢,蹲在猴籠子裡的一個角落中顧頭不顧腚。敢鬥爭每天吃飽喝足後就去強姦榆二丫頭,然後還對榆大小子非打即撓,非撕即踹,有時還據高臨下,對準榆大小子傷痕累累的頭尿上一泡猴尿,榆大小子倒眉閉眼,一副忍辱負重的樣子,腦袋上升起一團白蒙蒙的騷氣,象一個燒開了的茶壺。我想要是猴籠子裡有點豆腐的滷水,那猴一定會象楊白勞一樣喝滷水自殺。看到這樣的情景,我知道了原來猴的世界和人的世界一樣醜惡,因此我“歸返自然”的理想嚴重受挫,進化論思想也因此轟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