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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是戰爭蠱惑了他們
送交者: 侯虹斌 2003年07月09日18:33:5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西貢,xxxx,又是西貢。“威拉德上尉(Sheen Martin飾)在《現代啟示錄》開場的第一句台詞,被評為2001年電影的最佳開場弊。威拉德醉酒後倒躺在床上,迷惘的雙眼似看非看。頭頂的電風扇在呼呼地轉,慢慢地,就幻化成了直升機的尾翼,無數的直升機在湄公河畔的叢林中,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像令人厭倦的果蠅……上校用手去揮走它們……然後,醒了,然後,是比夢魘更沉醉的迷茫……

  《現代啟示錄(重生版)》是一部戰爭片,以威拉德上尉執行暗殺上校科茨的這一秘密任務的整個行程為線索。這是一場事先張揚的殺人事件,是從人到非人的嬗變,是驚心動魄的發現邪惡的旅程。

  威拉德上尉帶着一個小隊沿着湄公河逆流而上,穿越叢林,穿越整個越南戰場,前往柬埔寨。威拉德以戰爭訓練出來的低調和審慎,在四個不知戰爭為何物的年青人中,用沉默的眼睛觀察着一切。“在戰場上,判一個人謀殺罪就像開張罰單那麼容易。”威拉德內心開始獨白。我們聽見他低沉、壓抑而理性的聲音,柔和的氣息仿佛在枕邊喃喃低語。他在研究科茲的履歷:科茲,曾在越戰中立下煌赫戰功,但現在被叛變了,還在柬埔寨邊境建立了一個獨立王國。上級要威拉德以任何方式處決他,不列入檔案。越戰,於美國是一種難堪,是一塊雞肋,科茲比他們更早地看到了這個結局。——正如阿赫瑪托娃那句話:“你獨自一人識破了這一切”。在不允許個性存在的軍隊之中,這怎麼可以?

  威爾德想他是理解科茲的。

  途中,他們遇到高視闊步、目空一切的基爾戈中校(Robert Duvall )。中校率領武裝直升機向村莊發動襲擊,竟瘋狂地陶醉在瓦格納的歌劇中。大氣磅礴而雄渾壯麗的《女武神》為他們噠噠的機槍、轟隆隆的炮聲壯行,激昂奔涌的歌聲在高空中蕩漾。十多架武裝直升機瘋狂的掃射,僅為了中校要占領一個可以衝浪的海灘。“燒掉十里的樹讓我喘口氣。”基爾戈一高興就調來轟炸機進行強力轟炸,並大叫:“把他們炸回石器時代!”

  基爾戈中校在歌劇的高貴與殺戮的血腥強烈的對比刺激中,得到了無上的快感。可憐瓦格納的華麗的音樂,又一次成為窮兵黷武的註腳。威爾德目睹了戰爭的無聊和殘暴。

  船在緩緩的流水中繼續行進。碰見了一艘越南小船,威拉德上尉不想節外生枝,可他禁止不了酋長他們在平淡旅途中尋找一點樂子或耍一點威風的需要:他們執意要搜查。可是,一隻小狗就嚇得神經質的酋長用機槍瘋子般的掃射,艇上無辜的人被射成篩子般千瘡百孔。蘭斯把小狗愛憐地抱上船,克林扶起還剩一口氣的越南女子,着急地說要想法把她送進戰地醫院……一直在冷眼看着這一切的威拉德上尉操過槍,朝女子身上補射了幾槍。越南女子咽氣了,大家愕然。威拉德上尉心裡默默地說:我厭惡這一切,殺了人還要講道義,虛偽不仁。

  一切依舊那麼平靜,那艘越南小艇橫在水中間,飄着幾具屍體。這場戰爭以正義、仁慈、愛國的名義恣意地打扮着征服、攫取的欲望,虛偽而躲躲藏藏的偽善謊言,讓威德拉們看不到未來。戰爭摧毀的不僅僅是個體的人,而且使我們心靈荒蕪,使我們的生存變得毫無意義。

  威拉德來到了一片颱風肆虐過的土地,空氣中瀰漫着似真似幻的霧氣,霧氣散盡,現出魂靈般的法國種植園主赫伯特。馬萊斯以及他的龐大家族。70年來,種植園主們一直恪守上流社會的生活方式,儘管死亡的陰影無時無刻不在籠罩着他們。一次喧囂而華麗的晚宴上,長長的餐桌,紅葡萄酒,客人們慷慨激昂地爭論着政治問題,馬萊斯在晚宴上意味深長地說:" 我們為守住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戰,而你們美國人總是為那些毫無意義的東西拼命廝殺。" “法國人,美國人,結局都有一樣:”滾!‘他們不會記得你。“”軍隊在前線,政治家呆在家裡,卻把軍隊推向不可能贏的戰爭!學生抗議遊行,婦女反戰!“……

  觥籌交錯的酒光中,威拉德有幾分驚愕,借着這個法國人的話來咀嚼這場戰爭。

  迷人的寡婦沙拉特太太帶他來到自己的閨房,看着窗外那片藍綠色的芭蕉林,他沉浸在柔和溫暖的煙灰色調中。沙拉特太太在大麻的氤氳繚繞中喃喃地說,“我不知我是神還是動物,而你兩者都是。”

  “你還活着,這就是一切。”

  一切之外,還有紗帳外沙拉特太太動人的身體,如幽靈鬼魅般飄渺。一切仿佛是波德萊爾的詩:“傷心的嬌蕊飄散着清香,/ 就像在深深的寂寞中,/ 吐放着怨恨和秘密。”(《惡運》)威拉德迷醉了。它有如超現實主義的一場春夢,預示了西方殖民主義可望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霧靄散盡,船又在繼續前進。但是,克林死了,酋長也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性格溫和的威拉德,他沿途上看到的都是人怎樣一步步蛻變成兇殘嗜血的戰爭狂熱分子的。在這場缺乏價值和意義,沒有希望的戰爭中,人人都手足無措,信心早已在未來的不可預知中崩潰瓦解,虛無、瘋狂、絕望。這場戰爭,永遠不可能給炮灰們賦予像二戰英雄那樣的悲壯氣質,永遠不可能擁有眾志成城英勇獻身的理想主義精神。他們的執着,更像一個時代結束前的暴戾與掙扎。

  跨越整個戰場的所見,威拉德上尉逐漸理解科茲上校的變態與變節。——何止是他一個人?

  在偏僻的高棉地區,威拉德終於看見了這個裸身塗面的土著部族。它是一個封閉而恐怖的獨立王國,原始並充滿敵意。掛在樹枝上的屍體在烈日下東搖西晃;叛逆者的頭顱被割下示眾。當地人在死人堆里神態自若地穿梭,對死亡早已熟視無睹。威拉德上尉清楚他所面對的,將是一個兇殘而且可怕的對手了。科茲,是人們盲目追隨盲目崇拜的神明,是至高無上的圖騰。

  威拉德被抓起來,解送到科茲手中。他第一次看見了科茲上校(Marlon Brando)。身形巨大的科茲在幽明的光線中若隱若現,臉上帶着一種睥睨一切的冷嘲神情。科茲本可以殺死威拉德,但他卻沒有這樣做。就在這個大雨夜,科茲一步一步地走來,臉上勾勒着無法再辨認出來的臉譜,濃重的色彩在陰暗中以一種可怖的形式出現。他提着廚子的頭顱,扔在威爾德的泥濘的膝上。威拉德被制服了。

  科茲一次又一次地和他談論時政,最後說:“如果我死了,請告訴我兒子真相。我生平最討厭謊言。”威拉德終於理解了科茲。科茲要假借他的手完成了渴望已久的死亡,從這個瘋狂的世界中解脫。

  外面的民眾在篝火中狂歡,舉着火把,圍着一頭被打扮好的牛在恣意地起舞。一向溫文爾雅的威拉德描上金色的油彩面譜,猙獰地從水中濕漉漉地升起來,來到大樹下,以祈神的姿態站立:“科茲希望我為他解除痛苦,他的力量,都來自森林。”他,搖搖晃晃地走近科茲,鐮刀一刀一刀地向科茲劈去;同時,外面狂歡的人們也向牛砍去。牛與人的被殘殺,交錯的畫面用一種的方式隱喻地告訴我們:他們都是被人們用欲望打扮起來的神明,同時也是文明祭壇上的犧牲。

  殺戮,威拉德重現了科茲從人到殺人魔王的轉化,從人到非人的異化過程。

  威拉德鮮血淋漓地抓着鐮刀,像鬼魅一樣出來,全體土著放下武器,跪倒在他面前頂禮膜拜:實際上,他已取代了科茲。

  對這一切感到由衷地厭惡的威拉德拉起同伴,登船離去。可是,從凡人到邪惡的朝聖之旅,這還遠不是結束。導演科波拉用平靜的語調說:“《現代啟示錄》不是部電影,也不是講的越戰,它就是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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