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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故鄉
送交者: qiushiyuan 2002年01月25日16:44:3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童年的故鄉

扳開手指算算,離開家鄉已經十五年了。儘管在這十五年中,每一年至少能回去一趟,但還是覺得自己離家鄉越來越遠了,似乎家鄉只在記憶之中,變得朦朧起來。這些年裡,每每走在家鄉的街道上,心中熟悉的感覺也越來越少。別人把我當成陌生人,我也把自己當成了家鄉的陌生人。
還記得考上大學那年,媽媽在我臨離開家上學的前天晚上對我說:“以後回來就是客人了。”當時不太能明白媽媽的話,等我大學第一年寒假回家臨開學再走的時候,就體驗到了媽媽這句話的意思。還不是嗎?每年也就是回家住一兩個月,雖說時間也不短,但性質已經從“常住”變成“看看”了。
在我說來,“故鄉”和“我的童年”實在沒有區別。儘管故鄉年年都在變化,但在我記憶中的故鄉卻實在沒有變。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我短短的假期里,我漫無目的的行在故鄉小鎮的街道上,去追尋我的童年和我在故鄉的往事。也許有一天,我帶上我的妻子,和她一起走在那些我走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故鄉小街道,告訴她每一個留在那裡我的故事,或許也是一種浪漫。很可能若干年後,我又帶上我的兒子去我的故鄉,讓他知道他爸爸曾經出生、長大的地方。

(一)童年時的電影院
我的故鄉在蘇北的一個縣城。記憶中的她,實在只能算是小鎮。因為從縣城中心的電影院到離得不遠的我家還得經過一片沒有路燈的一片種麥子的田地。童年的記憶里,縣城只有一個電影院,每逢春節的時候,那裡便是整個城鎮最熱鬧的地方,大人小孩都會穿上自己最得意的衣服,去看場電影,或至少去走一趟,也算是過年了。那是很少有電視,看電影就是人們唯一能享受到的娛樂了。象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家,報紙是訂不起也看不到的,能知道國家大事的途徑也就是街道上的廣播和每場電影前面的“新聞記錄片”。
儘管差片只要一毛,好片才要兩毛,但電影對我們家還是算貴的。那時不知道有多少次和鄰居的小孩或同學,站在電影院的門口,希望看見自己熟悉的人,能把我做為他們的小孩帶進電影院看場電影。但這機會還是難得遇上一次。
讀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兩個家住在電影院裡的同學。好在他們成績都不是很好,很歡迎我們能幫他們完成作業的人去和他們一起做作業。可以想象,那是何等的美差!但就這樣也不是每次去都能看到免費電影。因為這兩個同學的推薦,我們後來終於有了特殊關係,能出賣自己的一點體力,換得免費電影。那些電影院管理員讓我們在電影院裡掃地,掃完了就能留下來看電影。不知道當時電影院裡哪來那麼多的灰塵,反正掃完了之後頭髮和眉毛都“白”了。儘管電影院門口有大幅標語說:“多味瓜子有毒、致癌!”但電影院場的掃出來的瓜子殼仍可以堆得象小山。
現在想想,那TMD不知道粘有多少人多少口水,現在給我免費看一百場我也絕不會去干的。

(二)童年的河灘
我的故鄉在一條大河的邊上,鎮子中有有許多條小河流入這條大河。因為靠海,所以漲落潮很明顯。不論春秋冬夏,河灘上常是我們小孩子的樂園。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挖小蟹和打泥仗。夏天的時候,河灘上有密密麻麻的小眼,那是小蟹們的窩。沒人的時候,小蟹就爬出來覓食(儘管現在我還不知道它們吃什麼),等人一走進就齊唰唰地溜進洞裡。那小蟹只有一到兩厘米長,據說油炸了很香很好吃。我們常沒事幹就下河攤挖小蟹,只要用一隻筷子在小蟹窟旁邊斜插下去掘開,一定有一個小蟹在裡頭。每次挖小蟹的時候,都想能多挖點,回去用油炸一下給家裡做小菜。但我是從來沒有嘗過,因為每次挖回去的都很少,而且當時油可比小蟹金貴多了。
童年的時候,有童年思考的問題。我們每次都會想,為什麼小蟹不會走錯自己的窩呢?我們試着抓一個小蟹放進其它窩,它一定不肯進去,要麼進去一會兒又出來。我們那時候就知道每個小蟹有自己的窩。可就是不知道它們怎麼不會在人走近的慌亂中跑錯窩。
夏天中午到午後的時候,河灘上總是有很多人在游泳。當然單純游泳是很平常的,而最好玩的就是打泥仗。反正河灘上的稀泥多的是,抓起來就往對方身上扔就是了。象我們童年的年齡游泳時是不用穿衣服的,髒了就下河裡洗洗就是了。有是也會自己把自己全身用泥抹起來,只留兩隻眼。由於每年都會有游泳傷亡事故,所以家人絕不允許我自己一個人去游泳的。因為父母親的愛護,所以我在河邊長大的到現在也不會游泳。每次都是乘家人午休的時候,溜去河邊玩玩,在水裡泡泡,因為深水的地方不敢去,淺水的地方總有很多女人,所以只有穿着褲衩。玩完了再溜回家把量在外邊繩子上的褲衩偷到廁所里換了,在大模大樣的回家,把濕的量在繩上繼續曬。
因為靠河,河又靠海,每年都能看見海里的大鯊魚回遊產卵。到那時候,河岸上會站滿人,其熱鬧的程度大概不會比看錢塘潮遜色多少。一般都會在事先有預報,所有的船隻都會停到港口裡。記憶中,河裡有許多黑影子,有些二十來米長的,會在水上跳跳,露出上半身讓人看看。每逢這樣的場面,岸上的人就會一陣驚呼。

(三)童年的浴室
說我的故鄉是個小鎮,也因為那只有一個小浴室(男人專用),從中秋節開業到第二年的端午節。它在一條小鎮最老的街道上,每逢下雨下雪的時候,這街道總是泥濘不堪。小浴室有個慣例,開業的時候門口一定掛個紅燈籠,晚上是點亮的,離很遠就能看見。只有一個小浴室的狀況從我記事一直維持到我上小學五年紀的時候,縣裡才蓋了個大浴室,從此鎮上的女人有了洗澡的地方。儘管大浴室的條件比小浴要好的多,但懷舊的人們還是喜歡小浴室。那裡有傳統的修腳的,捶背按摸的。小浴室靠河邊,用的水全都來自大河裡,髒水也排進河裡。當然排水的時候絕對不會有人在下游那淘米洗菜,因為他們總是晚上很晚才關門排水。
小浴室是土製兩層小樓,樓下光線暗淡些,設施也簡單,小鋪上只有涼涼的草蓆,但取暖的碳爐和洗完澡後的熱毛巾仍然有的。樓上的鋪位間,當然光線明亮,鋪上有棉褥,洗完了有人給泡茶,但價錢要比樓下的貴一半。童年的我一直是跟着父親享受樓下的待遇,但因為父親和那的夥計們很熟,所以茶水、熱毛巾不斷。父親的熟人很多,常常在洗完澡後在那裡和別人抽煙聊天很久。每次在熱水裡泡過,穿上乾淨的新衣服,全身說不出的舒服。但往往就在那夜,我會尿床。後來父母親知道這規律,總在洗完澡的那夜叫我夜起撒尿,直到我上五年級為止。
小鎮的習慣是在大年三十的大清早去洗澡,名曰“趕頭湯”。據說趕了頭湯能洗去一年的晦氣,帶來新年的好運。記事時候的“趕頭湯”是在早上四到五點,那是去的人還不算多,洗完了回家再睡回龍覺。可現在的“趕頭湯”已經早到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六七點了。“趕頭湯”的一天,是浴室夥計最快樂的時候,因為所有價錢要比平時漲兩到三倍,小費又多。就是他們開口要壓歲錢,也不會有人怪罪他們的,一年到頭了嗎。

(四)童年時的供銷社
童年時,我們家附近有個供銷合作社,那有很大的百貨門市部,當然還有很大的露天倉庫,堆放各樣的農業物資。那裡也是我們附近小孩天然的活動場所。我們會在一片成堆的水缸中捉迷藏,也會在那尋找一切值錢的東西(不是偷,是撿),拿去供銷社的收購站賣錢,然後在附近街上某戶人家裡租幾本小人書看看。小人書當時對我們的吸引,大概不會亞於現在遊戲機對小孩的誘惑。在急的沒有錢用的時候,我童年的夥伴中幾乎每個都有把家裡沒有用完的牙膏擠掉拿去賣錢的經歷。當然父母知道了,我們免不了一頓好打。也是萬不得已才敢為之啊。
收購站是我們常光顧的地方,因為那裡熱鬧,常有鄉下人夏天來賣薄荷油,味道很提神;冬天的時候有獵戶來賣動物皮毛,我們也很好奇。當然了,更多的時候是我們自己撿了什麼去賣,常是在鐵匠鋪的鐵屑中發現的下角料、小鐵塊,也會有哪家商店裡扔了的破紙板箱。
不知怎麼收購站的人得罪了我們那裡哪個大些的孩子,有天早上就見那門口圍了很多人,收購站的幾個人正從河裡端水上來沖洗他們的門把和鎖,原來誰把大便給弄了上去。從此那門上就留下了很多刀片刮過的痕跡。

(五)夏天夜晚的河堤
兒時的夏天象是十分舒適,不象現在這樣悶熱難熬。我最喜歡的是那時夏天的晚上。太陽下山之後,各家大小孩和女人們就會到河邊的河堤上清掃出一塊地方,把圈着的草蓆扔下占塊地方。等晚飯後,每家展開草蓆乘涼。因為蓆子和蓆子連在一起,我們小孩可以從這家的地盤隨便串到另一家。要是平時要好的小夥伴,就躺在一起說話。
那時總有這家的奶奶或是那家的爺爺可以講故事,每逢講故事,小孩子們就不讓停,常常很晚,到最後都是父母來把小孩子強拉回去睡覺。
有首兒歌說:“天上星,亮晶晶,我在大橋(南京長江大橋)望北京......”每每說起,望着夏天夜晚的星空,我們小孩子的心就飛了,總想什麼時候長大了,去南京就好了,那有南京長江大橋,站在橋上還能望見北京天安門。
長大了,南京是去過了,北京也到過了。回頭來想想,還是兒時的河堤最好。

幾年前,省里規劃要建一條水上通道,把長江和我們家後邊的大河連起來。因為靠河邊,我們家劃歸拆遷之列,河邊的小浴室也不見了,那供銷社也早搬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小鎮現代化得多了,但我更留戀童年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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