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大學畢業前夕，系裡有一個畢業分配的領導小組，由一個系裡的副主任，黨總支副書記和年級輔導員組成。畢業前是人生的一個修煉和將來社會廝殺的排演，看似純純的學生時代想來後面卻有很多刀光劍影，用現在的話講叫暗戰。很多人都使出殺手鐧，有些農民的孩子卻有着絲絲縷縷或者筋筋條條的關係通到學校。最有戲劇性的一幕是我們的年級輔導員最後時刻，被二班幾個來自蘇北老區的學生舉報然後，被學校拿下了調到校報。其中舉報他的一個同學平時並沒有露什麼山水，居然留學做了這個輔導員，再後來做了系裡的黨總支副書記。新的輔導員只比我們高了一屆，留校才一年，跟我有一個例行的談話，意思是對畢業分配有什麼想法，我就很謙卑很誠懇地說了，我不想去中學，能不能去個不要坐班的單位，比如說中專什麼的。張輔導員大概是把我的話帶到了。但是畢業前幾天有風傳出來，來自南京郊縣高淳的一位同學自詡自己進了中專，而南京的唯一的一個中學的名額由我頂了。聽到這個消息，我開始在宿舍的走廊宣布我對人生的懷疑，感慨世事的不公。最後一天我們全體中文系的畢業生坐在大教室里坐等宣布名單：XX同學，江蘇省商業廳，XX同學揚州市國家安全局，引起一片唏噓，主要是羨慕，而大多數同學則是XX縣的或者XX市的教育局也就是到教育局報道然後分到縣城的中學或者鄉下的中學，還有的人甚至分到原來自己讀過書或者畢業的中學，你看看，上了四年大學居然還回到鄉下，自己就覺得自己混得不行啊。難怪這個學校的宿舍里或者課桌上有人會改寫杜牧的詩：四年一覺揚州夢。在揚州混了四年，最後回到自己凋敝的鄉間中學，那算怎麼回事啊。也有一些奇怪的分配。我有一個一起踢球，然後喝點小酒的朋友，後來在走廊里爭論是法國隊強還是巴西隊強的時候，鬧翻了，他爸爸是蘇北一個市的宣傳部副部長兼當地日報的總編，他被分配到了一個當地的工廠。當時大家覺得有點奇怪。一年後這個同學就調到了當地的電視台。為什麼呢？原來他如果要是分到教育系統，調出來就比較麻煩。這個同學沒幾年就當了電視台新聞部的主任。現在中國大學畢業生拼命也要當中學老師，很多人研究生畢業也進不了大城市的中學，而當時中學老師有點像古代的低賤的工匠，一旦入了籍，從教育系統出來是很難的。當時有很多行業招聘，比如新聞，公務員什麼的，明確規定中小學教師不得報考，其用意是穩定教師隊伍，如果一個隊伍需要穩定，就說明這個隊伍是有問題的。 睡在我上鋪的同學來自江陰，相貌奇特。此位仁兄1米80，體重不足50公斤，高度近視。背功一流，高考時的分數高出錄取線30多分。因為體育不及格，只算是大學肄業，被分配到溧陽的一個勞改農場。其他的就沒有什麼新奇的了。不過當年有一個政策，那就是有明確戀愛關係的同學是不能分在一起的。有一個同學，現在成了國內知名的作家，當年學校把他和她女朋友特意分在不一個地方。

輪到我的時候，系副主任念到：XX南京市紡織工業學校。如了我這個懶人的願。

然後大家拿着報到證亂鬨鬨地跑到一個教學樓的下面領戶口和糧油關係的遷出證，還有遣散費。我看到一個商經系的球友，就把自己的熱水瓶和臉盆都送給了他。當天就有很多同學走了，散夥的滋味很難受，畢竟在一起混了四年了。我和我大學四年的球友老董，非常無聊地在校園閒逛，我們還在露天的排球場上踢了會足球，一二十米的球傳來傳去，索然無味。大學四年，我們和女生的樓是挨着的，我四年裡從來沒有去過女生宿舍，那天老董帶我去了女生宿舍，只記得當時那個宿舍里只有一個也姓董的女生還在，我記不清楚我們說了些什麼。之前的夏天，我和老董，還有那個鬧翻了的朋友，三個人常爬到宿舍的樓頂聊天，偶爾會撇一眼女生宿舍的走廊，不過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過，只看到過一個化學系一個常在操場上訓練跑步的女生拿着臉盆去盥洗室，我們就在一起意淫了很久，惡作劇似地告訴別人我們看到她穿着小褲衩去盥洗間的，其實她那時是穿着整齊地去的。這讓我想起自己曾讀過一本大學生詩集，其中一首詩叫：今夜我們去了女生宿舍。我覺得自己很悲哀，我到畢業了才進了一次女生宿舍。不過我沒有什麼太后悔，我們班上乃至系裡的女生我看上眼的真的很少。

當時的畢業領導小組還住在學生宿舍，密切關注學生動態。二班有個黑大個是淮安人，當時是二班的副班長，覺得自己畢業分回淮安，很不公平，就在走廊里破口大罵，被姓王的系副主任叫到房子裡給訓了一頓。為什麼拿了報到證還不敢狠呢？因為據說學校隨時可以取消你的報道證。黑大個馬上認慫，而且是哭着認慫。

多少年後我在杭州讀書，每到畢業前夕，本科生的樓就會有騷動，這種騷動是有傳染性的。一個宿舍仍出窗外一個水瓶，別的就會跟進，騷動就來了，敲盆子，狂叫，哐哐地扔水瓶，這就讓我想起我的本科讀得太不精彩了。一個沒有鬧事的大學算是什麼大學，沒有鬧事的學生算是什麼學生啊？夏天，畢業，分離，對未來和社會的新奇，青春的一個章節的關閉，性的壓抑等等都是鬧出點事情的再好不過的理由。最近有一部電影叫圓明園的，我比較同意導演的闡釋：其實六四是和學生的性苦悶有很大的關係，而政治事件的觸發是發泄大學生焦躁和壓抑的很大的一個藉口，到街上遊行和從宿舍往外扔熱水瓶，當然看起來有道德上的天壤之別，可是都有排解青春的焦躁的功能。中國的大學其實還有西方大學所沒有的優勢，那就是未婚性壓抑的學生高密度地集體居住，從好處講便於集中管理，壞處自然也是做壞事容易發動。

畢業前夕，大多數人心情是不好的。我也覺得心裡酸酸的，覺得這個大學生活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呢？ 我還沒有好好地去談一場戀愛呢。我們班上我唯一看得上的女孩子，在大三的時候被我一個還算是哥們的同學拿下了，大學四年我都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在室內籃球場託運行李的時候，我的這個還算是哥們的同學跟我說，我老婆讓你給她的畢業幾年冊上寫幾句話。我不記得到底寫還是沒有寫，反正這兩個人我大學畢業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了。

回到南京等待報道的日子裡，我就開始暢想自己的人生了。我覺得自己讀書真的讀厭了，終於工作了，又不要像中學老師那樣坐班，又不要像大學老師那樣要寫文章評職稱，而且是紡織學校，一定有很多女生，在很多女生裡面一定有很多漂亮的女生，而漂亮的女生裡面一定有喜歡文學，喜歡小說的女生，要不然就有喜歡我打乒乓球和踢足球的女生。然後我的人生就這麼順流而下，做一個快樂的市民，上課，下課，放假，旅遊，戀愛，結婚，安樂到死。這就是我23歲的時候，從揚州回到南京對這個世界的暢想。事實上後來發生的一切和我的美好設想差得很遠很遠。

那都是那年夏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