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恥辱者手記》想到的
(一)
你可以說存在就是虛妄,人生就是荒謬,你可以說做一個中國人就不得不承擔許多中國式的屈辱與痛苦,但文學的本意不在於對這一切進行描述和反映,而恰恰在於對這一切非人的因素的抵制與抗議。
――摩羅
上面的這段文字我抄了兩遍,有意思的是,每一次抄的時候都很自然地把"承擔"寫成"承認",第一次寫錯的時候,我沒在意,第二次再寫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竟對剛剛犯下的錯誤視而不見,我更發現自己是順着語意――"做一個中國人就不得不"――寫下來的,順着自己的思維,於是我明白了這其中的原因。生活給我的印象就是"承認"而非"承擔",在我的潛意識裡,太多太多的國人面對這種"中國式的屈辱與痛苦"能做到的水準僅僅是承認,能承擔的太少,承認的是別人,很少有自己,或者說大夥都在承擔,只是無人察覺,無人承認自己承擔着這一切。
僅僅揪住兩個詞語說下去是無味的,也許真的真的只是巧合而已,我想說的是餘下的話。
開始的話是我從摩羅的《恥辱者手記》上看到的,我的目光定格在"文學的本意"上,這兩天對此尤為敏感,而在看了這句話之後,竟也有一種愧疚感。我自認為是愛好文學的,然而一直以來我把文學想的太輕鬆,太簡單。我認為宋詞是文學,小說是文學,詩歌是文學,而事實上它們確實是文學,純文學,但是,全都不及摩羅的這種底層文學來得深刻,來得痛苦,痛苦的讓你的心流血。摩羅把當代中國文學的根本特徵歸結為"冷硬和荒寒",而我認為當代中國文學缺少的是覺醒性的批判,缺少意識性的批判,太多太多的因素使文學創作者們麻木了,順應了,有句話說"要改變你能改變的一切,適應你不能改變的一切",我不贊同,無論什麼,好的壞的,對的錯的,一旦無法改變,都要去、得去適應嗎?這是錯的,這本身就是一種妥協,對於個體的人來說,無法改變的太多太多,但其中的一大部分是不可以適應的,如果說你是一個獨立完整自由有尊嚴的人的話。所以,先驅者才會變成孤獨者,尼采是天才,但他同時也是一個個體,所以他才會有這樣的結局。
摩羅提到了奴性,這是中國人極大的悲哀,它在中國文學上的體現還算小者。奴性是中國的特點,是中國文學、中國人的生活不同於其他民族的最最顯著的特徵。這一點在中國人身上體現的是最透徹而又淋漓盡致的。什麼是奴性?奴性是一種屈服,是一種不敢於違背的懦弱,茨威格的解釋是很深刻的,單單有奴性還是小,遲早有擺脫的一天,然而,可悲且可怕的是絕大多數的奴隸沒有這種意識,麻木了,冷硬了。
(二)
我突然覺得,中國的文人、中國的文化被包裹起來了。譬如說吧,孩子寫作文,常常為了應付考試而胡編亂造,這是不對的。文學當然可以虛構,但孩子不可以,他們寫出來的應該是最真實的東西,不必硬撐着以原本幼稚的心靈去偽裝成人的成熟,然而,在中國孩子的經歷里,幾乎沒有人真正向他們提示過這點,老師們堂而皇之大張旗鼓的宣揚真誠,可他們在臨考前的表現――四處讓學生尋找範文背下來應考――足以將所有的說教擊潰。我曾經在中考前說過一句話,"說到底,是分數奴役着老師和學生,奴役着整個中國語文教學,這不該歸咎於老師們,但我為大多數老師助紂為虐的做法感到悲哀。"直至如今,我仍堅持不該怪罪這圈子裡面的任何一個人,因為一個人、幾個人,如果想衝出這怪圈,他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正如摩羅所說,"一個巨人不但需要通過研讀典籍占有歷代前賢的精神財富……他還同時需要周圍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的理解、支持、溫暖、尊敬、鼓勵,他需要從這樣的心靈交流中得到勇氣和力量。"於是,即便有多少痛恨這種環境的個體,他能做到的,也只能是無奈與悲哀,也只能是所謂"適應這一切"。
而大一點,與教育界同樣處於某個圈子的文化界,也面臨着這樣的狀況,太多太多的文人不敢說實話或者說太多太多的文人根本感受不到這樣的恥辱,相對後者,前者是更可怕的,接着上一篇的結尾,奴性沒有麻木可怕,我要說,中國的知識分子啊,你們扮演的應該是先知先覺的角色,應該是喚醒愚昧民眾的角色,可現在,為什麼,麻木、愚昧、懦弱、可鄙的竟會是你們呢?!
對着天地回答吧,中國文人,你們心中藏着的信仰哪裡去了?!
(三)
"把英雄的靈光看作騙子的煙霧,把英雄故事聽做天方夜譚",我突然間知道了為什麼我看到人們談起英雄時的那種置身事外的不屑,會有神經質般的恐懼。對於英雄,我有些矛盾。出於整個人類利益而言,我希望今朝真的能有英雄,可是,出於人道,我又放棄了這種想法。這已不在是一個容易成就英雄的時代了,不是我喜歡絕望,而是我不願意沉浸在理想的痛苦之中。也許,對於我們這個時代而言,不需要太多的英雄,只要有好人便已足夠。正如那句詩,"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我只願做一個人。"
"當項羽南征北戰所向披靡時,他只是一個勇士。當他拒不接受失敗事實,決意反抗命運時,。他的主體精神和自由意識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揚,他在自殺的那一刻終於成了英雄。"一直以來崇拜着項羽卻說不清為什麼,這段文字給了我答案。西楚霸王烏江亭自刎的原因,普遍認為是"無顏見江東父老",但我覺得用這種解釋莫不如摩羅的這段文字。摩羅並沒有誇大項羽的英雄主義信念。歷史上很多人寫詩紀念項羽,然而真正理解他的卻少之又少。柳宗元的《題烏江亭》――"江東兒女多豪傑,捲土重來未可期",也是抱着惋惜。像柳宗元,他在成為一個詩人的同時畢竟是一個政客,無法理解和擁有那種在當時社會成為另類的精神理念。如果說不耍陰謀詭計的稱王者是權勢另類,那麼臨死前的項羽便可稱為平民另類了。理解他的似乎只有那位婉約派的女詞人,"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一位英雄的追求,幾千年以來只有一位"人比黃花瘦"的女子能理解,這實在是歷史的悲哀,英雄主義的悲哀。
(四)讀《個體主義與自由精神》
我想到了魏晉,想到了竹林七賢。作為一個淺薄的孩子,我想我是沒有資格談論他們的,然而我的確羨慕並嚮往他們。我曾經竭力用想象去體會登高舒嘯,然而是失敗了。魏晉那樣的亂世,會有竹林七賢,是中國的幸運,因為嵇康,阮籍那一伙人給我們留下了多麼寶貴的精神遺產誰也無法估量。
而這在我們的社會是極為陌生的兩個名詞,中國社會是一個排斥個人而一味宣揚整體的社會,中國人的成長過程是一個個體本位意識逐漸泯滅的過程。對於一個孩子來說,他所受的教育來自上一輩人。這上一輩人是很值得深究的。他們並非生來頑固,他們年輕時也曾崇拜過自由,也曾有過個人理想,但層層鉗制使他們慢慢的放棄自己,順從他人――這足以說明成就一個堅持者有多困難――於是等到他們老了的時候,人性猥瑣的一面促使他們用虐待下一代的精神生命來彌補自己的損失。他們從一個理想主義者變成現實主義者,從一個獨立的個體變成群體中的一個,並且時刻想方設法把下一代也變成他們。在我看來,這是一種由精神空缺引發的心理變態。
中國不愧是一個發明印刷術的國家,印刷人格、意識的功夫誰也比不了。有機會的話,我們應該好好研究一下女人從兒媳到婆婆的心理變化過程,那足以影射整個民族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