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駝着背，走上那不多的幾級台階。他顫抖着手，遲疑地按下門鈴。他羞怯地等待着。她打開窗簾向外望了望，只望見了一個彎曲着的背影。她打開沉重的內門，愣了一下，隔着鎖着的玻璃門問道：“有什麼能幫忙的嗎？”他望了一眼，有些尷尬地說着：“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院子裡的花真的很美。”

他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也許他希望打開門的是他所熟悉的面孔吧。但是她是一幅東方女人的模樣。她的模樣提醒了他，他定了定，繼續說：“我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年，我母親在這裡生活了五十年。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我母親的故事。那時，母親年老了，她不肯請人來鋤草，我自己的房子有一個英畝的草地要自己修理，也沒時間來幫忙。這個院子裡的草很深，真是讓我覺得愧對於鄰居們。。。”他隔着玻璃門絮絮地說着，似乎他已經等了很久才有機會說給別人聽。

她打開玻璃門說：“請進來吧。”他推辭了一下就走了進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希望你能理解，我已經76歲了，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這樣。我們從加州搬來這裡，那時我只有六歲。”她點點頭說：“我理解，就算我還年輕，我回去看父母時，也還會去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去看看。”他好像在聽，也好像沒有。他說：“我給你講個短故事吧，我爸爸在加州的時候組織過童子軍，童子軍的主要成員是日本人和中國人。二戰爆發的時候，那些孩子都不見了，聽說有許多被關進了集中營。我的好朋友都不見了。。。我的父親57歲的時候，有一天在這個院子裡除草，他對我母親說：‘我有點兒不舒服。’於是，他們去了醫院，四天后，父親在醫院裡去世了。哎，那是腦淤血。之後，只有母親在這房子裡生活了。。。”他站在門廳里，四處張望着，顛三倒四的說着。她默默地聽着，也沒張羅讓他坐。她想起鄰居以前講地關於這房子的故事，就搭訕着說：“聽說你母親很會騎馬。”他愣了一下，說：“我母親在這房子自己住的時候，因為身體不好已經不能騎馬了，更不能很好照顧自己。我只好送她去了老人院。。。我知道你不喜歡聽到這樣的事，因為你那裡不這樣做。。。但是我母親去了老人院以後，身體好了起來，又可以騎馬了。”他的臉上為了他母親的康復蕩漾起一絲笑意。她知道，他不知道今天的“她那裡”也開始有老人院了，而且要有錢人才住得起。她並不想向他解釋。只是聽他繼續講下去。她知道，他是孤獨的，不然不會對她說這些。

他說他不喜歡後來的人對這房子做的一些改動，他說這裡和那裡是他當年做的裝飾。她隨聲應和着，說着她的喜歡與不喜歡。他們就這樣站在那裡聊着。

他一再抱歉，冒昧打擾了她，她說：“我知道，你是想知道這老宅子是不是有個好主人照看。你放心，我們會照看好這房子，因為這是我們的家，我的孩子要在這裡長大。”她象是在給他一個保證，讓他放心。他聽了，竟有些哽咽了，“是呀，我就是在這裡長大的。下次我再過這裡，我會放些母親和父親還在時給這房子照的照片。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我只會在外面望望。。。”

他道別走出門，走向停在馬路邊的汽車，回頭望望，揮揮手，大聲說：“上帝保佑你們！”她站在台階上回答道：“上帝也保佑你。你多保重！”就像她在送別老朋友。她心裡開始有些不忍他就這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