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事很早. 大約一歲半的時候, 父母帶我回老家. 我記得火車上擠得動彈不得. 母親抱着我, 父親拿個茶缸擠了幾個車廂去打開水. 後來坐着的一個人往裡擠了擠, 讓母親坐下了. 火車的牆貼有木紋, 很漂亮. 父親滿頭大汗擠回來, 茶缸里的水只剩一半了. 那時候, 父親還很年輕.
小時候的記憶大多是不連續的. 這裡一段, 那裡一段. 我需要使勁想, 才能大致想起對應的時間. 只所以知道是一歲半坐火車的, 是因為父母在很多年裡就出過那麼一次遠門. 他們很驚詫我居然能記得那次坐火車的事情.
兩歲的時候, 我們從平房搬到了樓房. 這我完全不記得了, 都是聽大人說的. 據說, 搬家後的第一天, 我還是象往常一樣出門, 到了樓梯口, 猶豫了半天, 最後決定象走平地一樣下樓梯. 結果就從樓上滾下來了. 等大人把我扶起來, 我大哭個不停. 父親的同事老鄭正好在, 笑着說, 沒關係, 摔摔結實. 於是我就不哭了.
兩歲多的時候, 我去了廠辦幼兒園. 我很不喜歡那裡. 我哥在大班, 我開始在小班, 後來沒多久升到中班. 中班和大班的, 在一間大屋子裡放羊. 小班的, 則在另一間小點的房間裡學習走路和上廁所. 裡面還有一間是給托兒所的, 也就是連爬也不會, 只能睡覺的孩子. 我在中班的時候, 只喜歡靠牆畫畫. 我哥跟幾個大孩子每玩一會兒就過來看看我. 母親交代他, 別讓其他孩子欺負我. 他很喜歡這個職責. 也藉機向他的玩伴們炫耀他有個弟弟.
我當時特不喜歡一個叫宣善斌的孩子. 他比我大一歲, 長得很瘦小. 我不喜歡他, 主要是他老吹牛. 天上過去個飛機, 那是他叔開的. 路邊過去個大卡車, 那也是他叔. 過去個吉普車, 那是他舅. 後來過去個拖拉機, 那也是他舅. 我忍不住追上去看, 發現是個女的開的. 後來來了一個刑老師, 帶我們做操和玩遊戲, 我才開始喜歡起幼兒園.
再下來就是三歲時候了. 剛過了77年元旦, 我在父親的辦公室里, 看見牆上的日曆. 我不認識元旦兩個字, 但認識數字一. 我記得我問父親, 為什麼這一頁是紅的. 父親說, 那是新年的意思. 我當時有些困擾, 因為新年還沒到. 我並不知道元旦和春節的區別. 我也沒多煩惱這個問題, 問父親可不可以把那頁日曆撕下來. 父親笑了, 說可以, 反正元旦也過去了. 我高高興興過去踮着腳把日曆上元旦那一頁撕了. 紅字白紙, 我覺得很好看.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衣服口袋裡, 保存了很多天.
這一年的春節, 我記得特別清楚. 我五虛歲了. 一大早, 我就起來穿上了新衣服. 心裡特別高興. 把我哥晃醒, 我們就下去找鄰居家小孩玩. 在樓梯口, 我們發生了爭論. 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 把我歲數給算錯了. 我覺得我已經六歲了. 鄰居家的孩子很不滿意我跟他一樣大的結論, 因為他一直記得是他大來着. 我就喊來哥哥做證. 沒想到, 我哥居然不站在我這邊. 他跟我說他才七歲, 我怎麼可能會有六歲了. 我大大不高興. 朝他大喊, 我去問媽媽. 於是我就上樓了. 到了門口, 我反應過來我的確是五歲, 於是就悄悄下樓了. 幸好他們沒再多問.
夏天的時候, 父親第一次把我罵了. 那是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問了一句, 是不是毛澤東死了? 當時主席已經去世一年了. 但大喇叭里還是要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偉大旗幟. 我跟幾個大孩子玩的時候, 他們告訴我, 毛主席就是毛澤東. 我不明白毛主席為什麼要有兩個名字. 毛主席多好聽, 毛主席思想聽着也比毛澤東思想有力多了. 於是某一天中午, 我就決定要問個清楚. 但話說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成了是不是毛澤東死了. 父親很惱火, 罵了我半天. 我也沒明白他為什麼發火. 母親解釋說, 毛澤東三字是不能說的. 我按捺不住, 問到, 那怎麼廣播裡成天毛澤東思想? 母親說, 那是因為只有在說這個特定話的時候才能說, 別的時候都要說毛主席. 我不反對說毛主席, 但對不讓說毛澤東很不高興. 母親又解釋說, 在家裡說沒關係, 出去千萬不能說. 萬一被別人聽見, 說是大人教的, 父親會有麻煩的. 父親跟了一句, 在家裡也不能說, 萬一來客人呢? 我還是很懂事的. 堅決記住了父母的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