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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送交者: 佚名 2003年08月28日19:02:4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相信有很多事的發生是因為偶然,人與人之間的交會也是偶然,並沒有什麼特定的結局,只是多年後來回想,卻仿佛是冥冥中的宿命。

一直認為,沒有人真正能了解我,也沒有真正能了解師父,除了我以外,我相信世上沒有人能讀懂她。

我的師父,人稱滅絕師太,“滅絕”是她的法號,“滅”除六根,“絕”斷塵緣。世人都說她絕情,她親手劈死了最心愛的弟子,她一生偏執,極端,不容情面,不存軟弱。

如今,在青燈古佛相伴之下,回首細想,那一晚恍若昨日。

應該是初上峨眉不久吧,只記得是一個暮春的夜晚。

師父突然吟了兩句詩“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師父幽幽地說,這是前朝黃山谷的佳句,那一夜薄霧縈迴在山間,偶有杜鵑啼血之聲傳來,更添一份寂靜與淒迷。

燈下的師父顯得格外蒼老,眼神從未如此迷惘。世人都說滅絕師太鐵石心腸,都說她精明幹練,又有誰看到此刻她的軟弱?

可是在我面前,她常常就會露出這種迷惘的眼神。我在想,也許師父每時每刻都是精明幹練的,都是鐵石心腸的,可是她的一生卻是迷惘的,卻是軟弱的。

也許年少時,她曾經遇到一個少年?

也許那時的眉角眼梢到最後卻成了誤會,成了惘然?

也許師父至今未忘,卻也只能借黃山谷的佳句吟出自己幾十年的心事?

那一刻沒有流星滑過,只有山嵐如夢。

原來江湖秋水不過源自桃李春風的偶然邂逅。

突然就想到漢水的日子。

若你問我,此生最開心,和最不開心的時候是在什麼地方,那便是漢水了吧。

一直不明白,怎麼就在漢水遇見了他,怎麼就這樣想了他一生,師父的那兩句詩,多年後再想,我終於想明白了。

那個時候,在我眼帘中突然就出現這個身影,這是緣?

終於明了,所謂緣,就是在需要一個人出現的時候,這個人出現了,於是就是他,從此難以離棄,從此江湖百年。

生命是如此偶然,愛上一個人,被一個人愛,愛的人不愛你,愛你的人你不愛,都是偶然。

就如飛吹花落,有得花兒落在水裡,有得卻落入溝渠。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愛他。

他優柔寡斷,他左右搖擺,他看似“善良”實則軟弱的性格,每一樣,都不是我所能忍受的。

可是,我依然愛他。

他是明教的“邪魔”,師父如是說。

光明頂一役,我一劍刺進他的胸膛,他是不閃不避。

血,順着劍刃流出,很紅。

那一刻,似乎全宇宙都在看着我。

堪堪將劍收回,我決定要好好地愛他。

我決定要用愛,而不是劍,叫他臣服,叫所有“邪魔”臣服。

若有此一日,我相信,那會是一種壯觀的景象。

他的身邊不止有我一個,我知道。

可他永遠做不到對我無情,對我忘情,因為我在他的胸口留下了傷痕,很深。

而對於女人而言,我並不要求他心中只有我一個,我只要他永遠記得我,要他身邊永遠有我。

我要的只是他的重視。

我要用我的溫柔,我的似水柔情,去完成師父未竟的志願。

我要這天地從此換了顏色,從此刻下我的名字。

我和趙敏,很多人將我們看成了為張無忌而生的女子;也有人將我們看成了善於使權弄術的女子。錯了,若僅止於此,對我們而言,簡直是衣錦夜行。

愛他?不,我更愛的是愛着他,念着他,等着他的感覺。我更愛那種違背師命,也要與他終相廝守的悽美,甚至有那麼點悲壯的味道。

我和趙敏是一樣的,我們都是為了書寫傳奇才來到這世上的。

世上的女人都是如此。

我不喜歡過於簡單的事。

愛他,叫他身邊只有我一個,叫他永遠舍不下,便是一件不易的事。

因為,他是如此拖泥帶水,搖擺不定。那麼,就由我替他作出決定。

冰火島之事,是我一生最大的改變。

奪刀,殺人,下藥,皆是為了他決定。我所愛的男人,不能永遠那麼沒有決斷。

別人說我是為了貪圖寶刀,也有人說我是礙於師命,有責罵,有同情,無妨,我不在乎。

重要的是,他決定要於我廝守一生,只我一人。

穿上紅嫁衣,我覺得手上握着滿滿的幸福,卻忘了世間的一切本就是充滿了偶然和定數。人,還是算不過天。

趙敏的一枚金針將他帶走,其實就算沒有金針,他也會走。

當一個男人要跟另一個女人走時,不需要什麼信物,不需要任何原因和藉口的,若他不想走,就算是十枚,百枚,千枚金針,也不能叫他動搖,何況是一枚呢。

所以,當他轉身留給我一個背影的時候,我並不怪他。好歹,他終於是選擇了。

我甚至要感謝他,不用再這麼糾纏下去,他的選擇幫我下定了決心,如果不能愛一個人,那麼就恨一個人吧。

因為有時候,愛一個人反倒不如恨一個人那麼長久,那麼叫人念念不忘。如果他不能好好愛我,就恨我吧。至少叫他永遠記得。

我嫁了宋青書,這個男人,愛得那麼盲目,可惜所愛非人。呵,你看,愛一個人,或者不愛一個人,也是偶然,誰能說清?

我不愛他,我卻嫁了他,因為我需要,需要他為我洗清張無忌給我的恥辱,需要他幫我重重給張無忌一擊。

我的目的達到了,他來找我,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痛苦,看到了不舍,看到懷疑,懷疑

一個對他死心踏地的女人轉身就嫁了別人?

我盈盈淺笑,一如漢水初遇時的樣子,心卻很痛,當然也很痛快,報復之後的快感。

可是,我覺得還不夠。

少林寺一役,我依舊是盈盈淺笑,我讓整個武林都看到我的堅強,也叫他看到從未見過的我。

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但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他心裡的傷口,就像當日在光明頂,我用倚天劍留在他胸口的刻痕,這一次,我把傷痕留在他心裡,一生一世再也不能磨平。

這就是我所要達到的。

只是,永遠記得又便如何?

少林寺之後,我離開了宋青書,突然覺得沒有什麼是值得計較和固守的。我是一個喜歡自彰其能地賣弄的人,我賣弄我的痴情,猶如行俠仗義的人賣弄他們的武功一樣。現在,一切都不現值得我這麼做,忽然就覺得人生那麼地寡淡如水。

於是,在剩餘的日子裡,我靠緬懷度日,我以一種渺遠的心情哀悼我的青春。有時也會在昏黃的燈下想到那些人,也深味到一種報復的惡毒和歉疚。

某年某月的某一日,我為自已算了一卦,忽然就覺得自己老了。“土反其宅,水發其壑,昆蟲不作,草木歸其澤。”我感動從未有過的孤獨,還有悲涼,我想到峨眉月夜,師父那些脆弱的神情。想到我的家人,我那些愛過和愛過我的人們,此刻都不知在何方。

燈下,翻一卷佛經,白紙黑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又如電,當作如是觀”,這部經是師父留下的,《金剛經》,只記得師父還說過此經中的一句話,“須菩掉,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那時不懂何解,燈下的剎那,突然明白,這三句的解釋,過去已逝,未來未現,現在虛妄。再看此經,經義不可思議。

又一日,我離開了峨眉,追隨張三丰雲遊各處,世情真正於我了無掛礙。

江湖流傳,說我因為愛張無忌不成,而心灰意冷覺意出家。

並不是這樣,我認為,只是,我懶得解釋。

我只是對生命的幽冥和無常感到從未有過的不安和敬畏。

人生是如此不可思議。我們在偶然的機緣相遇,也在偶然的機緣相離,譬如雲聚雲散,譬如黃山谷的那兩句詩:

春風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皆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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