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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炊煙升起 -- 隨筆一篇
送交者: 胡同妞兒 2003年08月28日19:02:4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從紐約到里士滿,因為堵車,開了七個半小時。一路上一直在想,自己已經好久沒有為了去看一個人獨自旅行這麼長時間了。也一直在後悔,為什麼沒有把車裡的空調修好,為什麼沒有塗足夠的防曬霜,為什麼沒有穿一件包的更嚴實,也更吸汗的衣服。多數時候世上沒有回頭路可走。於是就只能頂着日頭,耐着高溫,忍着瞌睡一路往下開;只能任憑着陽光肆無忌憚地黏在皮膚上,吸乾身體裡的水份;也只能大聲地數出從頭髮上臉上滴下來的汗滴。

到達終點那棟埋藏在樹叢深處的房子時,已經接近黃昏時分了。停下車,發現自己從臉上到胳膊上到身上已經被曬得一邊黑一邊更黑了 -- 一路朝南開的結果。汗也早就粘乎乎滿了全身,在日光過敏的背上,臉上浸得辣辣地疼。

最後一次見到小雲是五年前。她送了我一件睡衣,於是我這五年就很少睡上安穩覺,並且經常鬧失眠。五年之後的我,在美國一個莫名其妙的城市,忍着疲憊,睏倦,裝模作樣地在車裡收拾東西,卻不敢跳出車去打門。那扇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門,像五年的光陰一樣讓人不敢觸摸;好像此時車裡被爆曬了七八個鐘頭的那瓶礦泉水,透透亮亮的,但很燙。

還是門裡的人聽到聲音先出來了。小雲圍這一條藍布圍裙,顯得身材小巧,一頭長髮,臉上掛着的,還是當年的微笑。擁抱 -- 她沒有長高,我沒有長矮,還是那個位置。笑着說,你變化不大。再看,不是當年那罩着紅裙的不盈一握的小腰了,那麼黑那麼亮的長髮已然有些發黃,皮膚依然是白,但少了那麼一種粉嫩,微笑退去之後有一些細小的皺紋留下了。我使勁叫着:“小孩兒!” -- 這是當年的稱呼,但大概叫的和被叫的心裡都明白:不小了!就在那一刻,不再後悔開沒有空調的車跑這麼遠,沒塗夠的防曬霜和身上粘乎乎的汗也不再重要了。

晚餐很豐富:一大半菜都是小雲的丈夫李做的,手藝很是不錯。飯後,他一個人洗碗收拾。然後坐下來聊天,慢慢地了解了他的淵博,刻苦和細心。說話的時候,他不時地輕輕撫摸妻子的那頭美麗的長髮。。。作為一個共同經歷了一些事情的朋友,我為小雲能最終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能END UP IN GOOD HANDS,由衷地感到欣慰。


晚上做的很不道德的一件事就是棒打鴛鴦:把李趕到客廳去睡。臥室里一張大床,床頭一盞燈,臥談至深夜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已經很多年沒有和同性分享過一張床了,因為在美國,這幾乎是一條定理(,同性戀除外) 。然而這間小屋裡,卻沒有我想象的不自然。換了睡衣,上床躺下,心裡有些期待那些必然是零散的,閒扯的話題。很多記憶都散失了,很多事情從來都不曾知道;兩個女人分享一些經歷,夜談至凌晨,有些時候大概要比與相愛的人相擁而眠更加溫馨。

記得大學的時候,有好幾次半夜潛入北醫宿舍,和小雲擠在那窄小的上鋪上,說那些只在女孩子間存在的話題。天亮後吃她從食堂買回的早飯,然後激烈地思想鬥爭到底是曠一節課還是曠一天課。那些日子很遙遠嗎?那盞宿舍上鋪的檯燈,穿過五年或更長的光陰,照在今夜裡士滿的這間小屋裡。突然之間床更寬大也更舒適了,新洗過的被子散發着烘乾機的味道;那張誠實的臉,那散亂在枕上的髮絲,那娓娓道來的語氣卻是不曾改變。時間和空間忽然變得那麼的不真實,那麼的遙不可及。不由想起了王菲唱過的那首歌:“見炊煙升起。。。”

屋子的角落裡,零散地有一些小雲親手做出來的精緻的小東西。鑰匙環里的一小幅十字繡,一個紅緞子的小布包,針腳里透出來的細緻,是久違了的。還看到一本書,叫“夜航船” 。扉頁上寫着小雲的名字和購買日期,地點。書裡邊角的空白處有一些字的注音和用淺淺的鉛筆記的筆記。秀麗的字體依然秀麗。我曾經有過一些有着這樣秀麗字體的書信,卡片和留言,可惜全部都在輾轉中散失了。

第一次見到小雲,和大多數同學一樣,是在十二年前。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姑娘,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只記得她很能夠認真地說和認真地聽。發現她的那種對待生活及其中的重大和細小的那份精心而有平淡的態度,對我而言是一個很緩慢很漸進的過程。這個過程斷斷續續地一直延續到今天。曾經那麼讓我敬佩的那種精心,那種平淡,十二年之後的此刻仍然感染着我。

五年,十二年,或者更長久的時間,到底什麼是會丟失的,什麼是可以留下來的呢?

開車去海邊,抓螃蟹,游泳,聊天,打牌,吃飯,夜談。。。兩天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再一個清晨醒來,知道是離開的時候了。故作瀟灑地收拾東西,是因為不知道離別的時候該說些什麼。隻身在外這些年,跑了許多地方,也就經歷了許多離別,幾乎從沒有過辛酸和留戀。在眼淚開始醞釀之前,人已經到了下一個地方。死皮賴臉地要了小雲的一副墨鏡,是為了紀念,是為了開車時遮擋刺眼的陽光,也是為了在告別時遮擋自己的眼睛。聯想到五年前那件睡衣的暗示,墨鏡會不會能讓我看世界更清楚呢?

回到人,車和房子都密密麻麻的紐約,過橋的時候,看着燈火通明的彼岸,努力地讓自己慢慢地認識並重新接受自己的生活。住的房子周圍又有人除了一遍草,對面的樓上新添了一串紅燈。我告訴自己:這應該是個節日;我們都失去了很多,但我們同時也得到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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