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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尚:仙人對弈
送交者: 李公尚 2011年04月20日07:31:2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仙人對弈

                                                              李公尚

天陰沉得像發了霉,散發着混濁的氣息。風凜冽得似浸了冰,拋灑着細碎的雪沙。隨着人群走出地鐵站口,迎面撲來一陣烤白薯的暖香。一聲高昂的叫喊隨之響起:“天冷,來下盤棋吧,仙人對弈,驅寒啊!”

過往的行人腳步匆匆,沒有人留意這淒涼的叫喊。這是除夕的下午,人們正忙碌着回家過年。我應故友之約,去吃年夜飯。剛從美國回到北京,一切都感到新鮮,那不絕於耳的叫喊讓我駐足流連。

叫喊的男人身裹着一件舊式草綠色軍用棉大衣,呵着氣,搓着手,跺着腳,守在一座烤白薯的火爐旁。他見我向他觀望,就笑呵呵地沖我說;“大哥,來下盤象棋吧,驅驅寒氣。贏了,多拿些烤白薯回家,過年給孩子吃個新鮮。”

他腳下擺着三副布着殘局的棋盤,棋盤的邊角用石塊壓着,不時被風掀動。棋盤一側,書一紙牌,筆跡勁草:“仙人對弈,卻煩除惱!贏者,得二十元錢。輸者,請賞我二十元錢糊口。今日有烤白薯奉上,下棋者任食。”

面對他的熱望,我掏出一百元錢給他,他急忙伸出手來攔住,笑着說“慢點兒!大哥,或許我不是您的對手,等我僥倖贏了,再拿錢不遲。再說,有言在先,就算我能贏一盤,也不值這麼多錢。”說着,他吃力地彎下身,右手撐地,左腿屈膝,右腿向後伸直,然後跪地,擺出決戰的架勢——他的右腿膝部以下是條假肢,不便彎曲。

我並不想蹲在凜冽的寒風中和他下棋,於是把錢放在棋盤上,對他說:“就當我連輸你幾盤。拿着這點錢,早點回家過年吧。”

聽了我的話,他的面孔紫脹起來,額頭上冒出青筋,鼻孔里呼着粗氣。他咬着嘴唇,默默地用石塊壓好被風掀動的棋盤。然後費力地用手撐地,右腿向側拉伸,搖晃着慢慢站起來。那張百元紙幣在他腳下隨風飄舞。他平視着掃了我一眼,冷淡地說:“我掙錢糊口,並不乞討,我靠本事吃飯。有興趣,就下一盤,沒興趣,請拿着錢走人。”

這位年近七十的滄桑老人,頗似齊人不食嗟來之食。我只好蹲下身來和他對弈,但確實不是他的對手,一連輸了五盤。他把一百元錢拿起來,小心地裝進兜里,然後突然說:“人變化不小,棋藝沒有長進,看來這些年都在幹事業。”

我聽了他的話大吃一驚,急忙仔細辨認,卻想不起來和他曾似相識。他搖搖頭說:“看來,沒有人能記得我了。”我試探着問“您是……”他笑着說:“我是張新和啊,三十年多前,我……

終於認出來了,他是三十年多前招收我參軍入伍的學員分隊隊長張新和。他笑呵呵地說:“剛才下第三盤時,我認出了你。本不想挑明,卻又忍不住自己的激動。你這是……

一陣寒風襲來,吹得人瑟瑟發抖,我約張新和到地鐵站口裡面談,他卻拍拍肩上的雪花說:“不算冷,不算冷,我已經習慣了。再說,人家地鐵站有規定,商販不得進入地鐵站口擺攤叫賣。咱何必給人家找麻煩?”

看着張新和滿臉的親切,無限感慨湧上心頭。1974年,軍隊招收一批十四五歲的學生,到部隊學習特種技術,張新和是總參特種技術大隊負責招兵的學員分隊隊長。入伍後,我一直把他當作自己的表率,他那忘我工作的精神和超凡的記憶力,讓全體學員欽羨不已。當時部隊所使用的全套密碼和應用技術參數,及操作規程,他全能倒背如流,被稱為部隊的技術活字典。業餘時間他喜愛下象棋,常常一人背對棋盤,用盲棋同時應對七個人,沒有人能勝過他。

一年後他被調到總部去集訓三個月,準備回來提拔為技術大隊的大隊長。在這期間,學員分隊裡一名叫高繼德的戰友,在學習使用一種新型電子技術時,違反操作規程,引起設施爆炸,炸死了一名戰友。高繼德當時只有十五歲,不能獨立承擔責任,於是分隊的梁教導員主動承擔責任,被判了重刑,高繼德被判處三年勞教。張隊長也因此受到牽連,從總部集訓回來,他沒被提職,仍然當分隊長。

從此,張隊長開始負責照料梁教導員的家屬和高繼德的家庭。他每月從自己的薪水裡拿出一部分寄給梁教導員的家屬。梁教導員的家屬一直不知道她丈夫進了監獄,兩年後帶着孩子來隊探親,才知道愛人出了事。面對梁教導員家屬的悲傷,張隊長樂觀地安慰她說:“其實老梁現在去的地方,並不比我們住的深山溝差。只要你能等他幾年,他在裡面表現得好,很快就能出來。我了解他,他是毛主席培養的好黨員。到那時,你們照樣可以好好過日子。”

高繼德是從貧困鄉村入伍的。當時張隊長所以招收他,是因為聽說他父親是烈士,在1962年中印邊界反擊作戰中犧牲了。高繼德去勞教時,張隊長去送他,一再囑咐,這三年要好好接受改造,多學知識,不要和家裡聯繫,由他給高繼德的母親寫信。

那時士兵每月津貼是六塊錢。高繼德勞教前每月除了買牙膏肥皂針線郵票等花一塊錢外,其餘的全部存起來,然後每兩個月給貧困的寡母寄十塊錢。高繼德勞教後,張隊長就模仿着高繼德的口氣每月給他母親寫信,每兩個月從自己的薪水中拿出十元錢,寄給他母親。直到高繼德勞教期滿,按退伍待遇返回家鄉。

1978年我考上了大學。離開部隊時,張隊長扛着我的行李步行十多公里送我下山,一路上囑咐我要珍惜讀大學的機會,畢業後一定再回來。他笑呵呵地說:“到那時恐怕你就是大專家了,回來後就該領導我了。”

1979年中越自衛反擊作戰時,部隊的戰友寫信告訴我,張分隊長被提拔成了大隊長,之後就被總部調到雲南前線參戰去了。又過了一年多,部隊戰友給我寫信,說張大隊長在雲南前線的一個前哨陣地培訓指戰員使用先進電子器材時,遭遇敵人襲擊。敵人向他講課的坑道里扔了一枚手雷,他發現後立即衝過去把手雷踢向遠處,但手雷反彈回來,在他的腳下不遠處爆炸,他失去了一隻腳,襠部也被炸壞。他奮不顧身救了十幾名戰友,總部為他榮記了一等功。

回憶着歷歷往事,當年張隊長的音容笑貌怎麼也和眼前這位老人的形象重疊不到一起,我不由好奇地問:“張……大隊長,你,你現在這是……

張新和仰天哈哈一笑,說:“不是什麼大隊長了。倒是你們那批人都出息了,個個都是好樣的!”說着,他臉上綻開自豪的笑容,如數家珍一般談起了每位戰友:“你離開的最早,上了大學就沒再回去,先分配到總部,後來就出國了。王玉新一直在部隊,現升到總參技術裝備部當了部長,成少將了。還有邵明章,成了國防科委的少將。劉宇清在部隊干到正師職,前幾年轉業到了中紀委,聽說現在也當上了一個調查室的主任。趙雲康轉業去了全國人大,也是一個什麼委員會的司長。羅強轉到了公安系統,在他們家鄉當了公安局長……還記得高繼德嗎?現在成了企業家了,在上海深圳都有分公司。就是梁教導員稍差一點,從監獄裡出來,轉業到一個工廠,前些年工廠倒閉,下崗了。不過他一直沒有怨言,老婆也沒和他離婚,現在他的孩子成才了,軍事學院研究生畢業,留校當了教員……

聽着他津津樂道,我不由地問他是否還和他們保持聯繫,他聽後,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低下頭,赧色地說:“我怎麼能和他們聯繫呢?我只是關心他們,愛打聽他們的消息,聽說你們個個有作為,我心裡高興。”說完,他突然抬起頭,對我認真地說:“你倒是應該和他們聯繫,你看,我這裡有他們的工作地址和電話號碼。”說着,他從貼身內衣口袋裡,掏出一本揉皺了的小本,說“你難得回來一趟,當年的戰友還是應該聚一聚,談一談。”

我問起他的現狀,他先是沉默,然後淡然地說:“這不,就這樣。我殘廢后,老婆和我離了婚。當然,是我趕她走的,她再和我過下去,那不是活受罪嗎?我把家裡的錢都給了她,也沒多少,讓她帶着孩子,愛上哪上哪,只要能把孩子養大,讓他走正道就行。聽說後來她又結婚了,我就放心了。現在孩子早就大學畢業工作了,還結了婚,經常帶着老婆孩子來看我。”

他告訴我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他從部隊轉業到一個國營企業當黨委書記,不久,企業被私人公司兼併,廠里的絕大多數工人都下了崗,他則被安排到一個街道辦事處去當書記。他不願丟下廠里的下崗工人不管,於是就和下崗工人們一起自謀出路,創辦公司。幹了幾年,政府對他們的公司不予扶持,終究競爭不過外資公司,最後倒閉了。後來他到處去找工作,因為是殘疾人,各處都不願要他,慢慢地也就想開了:那麼多健全的人都找不到工作,他一個殘疾人去爭什麼機會?於是,乾脆利用自己的本事,上街擺棋攤掙錢,這些年生活得倒也自在。

說完,他笑呵呵地從烤白薯的爐子裡拿出烤白薯讓我吃,說:這烤白薯攤並不是他的,這幾天賣烤白薯的人回家過年,委託他幫着照看。為了能吸引更多的人來下棋,他就讓和他下棋的人免費吃烤白薯。

我提出要和我過去那些戰友聯繫一下,讓大家一起關照他的生活。他聽後,面孔開始紫脹起來,額頭上冒出青筋,鼻孔里呼着粗氣,緊閉着嘴唇不說話。過了一會兒,等呼吸均勻下來,才低沉地說:“咱怎麼能幹那事?再怎麼說,咱也是毛主席那年代培養出來的黨員,艱苦奮鬥慣了,哪能占別人的便宜?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當年沒被炸死,就已經賺了,人這一輩子還圖什麼……

說着,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衝着一群剛走出地鐵站的乘客高聲叫喊:“天冷,來下盤棋吧,仙人對弈,驅寒啊……

 

 

          2010年4月18

           於美國佛吉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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