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春與詩的時代——首屆青春詩會回憶之四 |
| 送交者: 高伐林 2011年04月27日15:40:2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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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今天的時代和社會中找到自己的坐標點,在紛繁複雜的感情世界裡找到與人民的相通點,在源遠流長的藝術長河中找到自己的探索點,三點決定一個平面,我的詩就放在這個平面上。”首屆青春詩會參加者葉延濱這一番發言,難怪讓舒婷預言:葉延濱會當詩刊主編
高按:下面這篇文章的作者葉延濱,大概可以算是中國詩壇上占據最關鍵崗位的人了——中國作家協會《詩刊》主編。 葉延濱是“紅色後代”,後來又在延安插隊——其成名作《乾媽》,就是寫陝甘寧邊區的百姓。除了大學畢業時小遇坎坷,後來一直順風順水。作品高產,獲獎無數,自不待言(據說省以上文學獎獲過50項),在四川作協的《星星》詩刊任副主編、主編;1994年到北京廣播學院文藝系任系主任、教授;1995年調中國作家協會任《詩刊》副主編、主編…… 很難想象當詩人與當官,這兩個水火不容的職業,在葉延濱身上如何結合。當年的青年詩人葉延濱如今已經六十有三,官運還會繼續亨通嗎? 青春與詩的時代 葉延濱 三十年前,中國走過了一個巨大的轉折點,改革開放,多麼新鮮而陌生的前景。中國開始一場巨變,而我,迎來命運的轉折點,只是因為“一厘米”。 人生轉折點,就那麼一厘米 那是1978年夏天的事。1978年,對於我來說,是個人命運中充滿矛盾的時期。此前,我在陝西延安插隊,在軍馬場當農工、倉庫保管員,後來又在秦嶺大山裡的化肥廠當團委書記,文化革命結束後調回四川,雖然還是個工人編制,但在地委宣傳部里當新聞報道員,剛被送到省委黨校學習,沒能參加第一次高考。眼看1978年的高考又要開始了,而我卻每天的工作排得滿滿的,沒有一點複習迎考的時間。請假複習,肯定不會准假,再不參加高考,又不甘心! 那天,我騎着一輛飛鴿牌自行車,午休後去機關上班。自行車剛穿出巷口,就聽得從頭上傳來一聲恐怖而絕望的尖叫。我一抬頭,前方一個男人,正從小巷道旁一棵高高的白楊樹上,鋸下一根側枝的樹幹,樹幹在他的尖叫聲中,已經從天而降。我本能地猛地捏緊自行車的雙閘。 我眼前一黑,被彈到空中。 我睜開眼,我被自己嚇住了,樹幹從我的鼻梁刮過,滿鼻子是血,眼鏡不在了。樹幹從我的手臂刮過,手臂和手背都是血。樹幹從我的小腿刮過,腿上也是血。我被拋到車前一丈多遠,渾身是血躺在路上,回頭看,那輛飛鴿車,三角大架被砸成V字,兩個車輪還沒倒,站立在樹幹兩側! 救護車把我拉進了醫院,經過檢查,骨頭和內臟都完好無損,碗口粗的樹幹,齊刷刷地刮掉我一層皮,從鼻梁到兩隻手臂再到兩條腿。大夫說:玄!你的自行車再向前一厘米,這一切都不需要了。 這個悲劇很快被當成了正劇甚至喜劇來歡慶。我在這事件以前,曾想報考大學,領導以工作需要為由,沒批准。這回在家養病一躺就是兩個月,正好抽空補習迎考。怎麼補?我讀書時,數理化學得好,但快三十的人了,學理工學不出什麼了!考文科,躺在床上,借來一疊課本讀。最重要的是,在床頭貼了三張大圖:一張中國地圖,一張世界地圖,再加一張中國歷史年表。“地理一大片,歷史一條線”。等到我能下地走路了,也就進考場了。真是靠地理和歷史得了高分,我成了我們地區文科第一名,被北京廣播學院新聞系文藝編輯專業錄取。 我忽略了的這一厘米,不知為什麼,近三十年來不斷地出現在我的腦子裡。那時,如果那一厘米不存在了,我今天會怎樣呢?自行車騎得再快一厘米,一切都提前下課了。若是騎得慢一點,那樹只是嚇我一跳,不傷毫毛呢?我去機關上班,走進辦公室點上一支煙以後……今天的葉延濱在想什麼呢? “我們不培養詩人!” 我一進大學,幾乎全校都知道我是個“詩人”。這事還要從高考說起。 那年的高考我在各門考試里,語文考得最差,六十多分。當年的作文題是將一篇文章刪節到六百字,我一看這題目,高興壞了。當了多年的新聞報道員,天天干的就是這活。幾分鐘勾勾劃劃,完了,也沒數,憑經驗差不多。交了卷。成績公布後,才考了六十幾分,不服氣,要求查卷,查卷的結果是,作文題扣了十幾分。我才知道,省招生辦請了一個學校的學生來數這六百字,規定多一個字,扣一分。我那篇比六百字多了十幾個字,冤不冤!這哪是考語文,這是考算術嘛。心裡不服,心裡也打鼓,語文壓了底,錄取老師也許就會不要了?當年還有個規定,“有特長的可以優先”,急不擇路,我把我在報刊上發表的幾十首詩歌訂成一本,作為“特長”交給了招生辦公室。這下子好了,當我走進廣播學院的時候,都知道這一屆有個寫詩的學生了。系主任楊田春在迎新講話的時候說:“我們是新聞系,我們培養記者、培養編輯、我們不培養詩人,也不培養作家。”系主任是想明確指出專業方向,但這句話讓所有的同學把目光丟在我臉上。我想:“誰是詩人了?你才是呢!” 很快我融入了大學生活,被選為學生黨支部書記。文藝編輯專業的種種“事件”讓校方關注到我們這批新生。比如說,何勁草是我黨一位著名黨史專家的兒子,他的入黨轉正申請讓學校某領導大為生氣,申請書的大意是,經過“文革”,中國共產黨的威信下降了,所以作為一個有志青年要加入共產黨,為黨爭光。“太狂妄了!”老領導生氣,我悄聲替同學說:“這是事實嘛!”“是事實也不能這麼寫!錯在‘四人幫’,不是黨!”各種爭論此起彼伏——從政治口號到穿喇叭褲,從國家大事到學科建設。 我們這個班,我是黨支部書記,班長上學前當過鄉幹部,團支書是部隊裡的連級“四個兜”,全班有一半同學的年齡都比剛從大學畢業的班主任歲數大。記得我為她寫的一首《比我小五歲的班主任》發表後,在學校引起了小小的轟動。這首詩不長,快三十年了,它記錄下的歷史還會讓人感動嗎? “她,靦腆而文靜,/比我小五歲的班主任。/滿臉胡茬的我喊她:“老師!”/她竟低下頭,害羞地蹭着鞋跟。//她,實在是太年輕,/和我翹鼻子的小妹一樣的年齡。/啊,妹妹遇到頭疼的事情,還只會朝媽媽噘起嘴唇,/她卻甚至要領導“媽媽學生”——/第一次點名“賈英!”/“請假了,她孩子得了病……”/鬨笑聲差點掀翻水泥屋頂。/——還是姑娘的班主任啊,/該笑?該惱?還是該臉紅?/啊,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大學,/有這樣的老師, 這樣的學生——/顛倒了年齡和身份。/弄亂了經歷和學問。//課堂上她面對這樣的學生——/客氣的,手心捏着單詞本。/淘氣的,畫着老師的髮型。/因為她雖有大學的文憑,——卻是文革的“工農兵”。/淚水,打濕了講稿:《現代作家和詩人艾青》/不,老師,我該理解你,同代人啊同樣的命運!//你每月四十元工資,/我是二十元助學金/但面對我們貧困的祖國,/你瘦削的肩上擔着雙重的責任/啊,貧困,我們貧困的民族,/有一個貧困熬出來的傳統——/當多病而羸弱的母親/再也不能為孩子彎下腰身,/她未出嫁的女兒啊/就撐持起一個苦鬥的家庭/——送哥哥出征!/——撫弟弟成人!//為戰勝所有的貧困我們在苦鬥啊,/老師,你比我多五年的資本——/五年?一個總理可以制定一個復興的計劃。/五年!你將證明你是具有民族之魂的女性。” 這首詩發表後,首先是我的班主任激動地向我表達了她“想不到”的感動,後來在老師中傳看,再後來,我陸續發表了《729——我的學生證號》、《帶月票的大學生》、《北京,我的二平方米》等表現大學生活的詩歌,我在學校里也就被公認是個詩人了。現在中國傳媒大學的校歌《校園裡有一排年輕的白楊》,就是我在校期間為合唱團寫的校園組歌中的一首。 在這段時期,我開始在《詩刊》等雜誌較多地發表詩歌,1980年9月號發表了呼籲改革的《十萬個為什麼》,之前的6月號頭題發表了我直接寫文化大革命題材的組詩《那時,我還是個孩子》。這組詩歌發表後,嚴文井先生的夫人,時任《詩刊》作品組長的康志強大姐,給我寫信說:“葉延濱,我們領導看了你最近在刊物上發的詩,想見見你,你抽空來一下吧。”這次見面,是第一次與著名的詩人談話。與我談話的領導,說話很直率:“你寫詩有五、六年了吧,我看這一兩年你是開了點竅,怎麼開竅的?說說看。”我也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也直率坦言:“沒想過,我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那好吧,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訴我。”回到學校後不久,收到了《詩刊》寄來的通知,讓我在暑假期間,參加《詩刊》舉辦的“青年詩作者創作學習會”,我心想:“沒回答好領導的問題,有麻煩了。” 就這樣,我懷着忐忑心情參加了這個“青年學習會”,這就是在當代詩壇影響深遠的《詩刊》第一屆“青春詩會”。 ![]() 讓詩壇變得年輕的“青春詩會” “青年詩作者學習會”從1980年的7月20日到8月21日就在《詩刊》舉辦,為了方便就說大家承認的說法“第一屆青春詩會”吧。《詩刊》當年在虎坊路甲15號,那時還是一個大院,沒樓,都是平房。參加學習會的青年詩人多數就住在編輯部的院內,少數家就在北京的人還“走讀”。小平房,木板床,八月暑天吱吱叫的夏蟬,都讓人懷念。吃飯是在旁邊的京劇團食堂搭夥,買飯票和劇團的人一起排隊打飯。生活簡單,同時也就像一個單位的人,領導、編輯和學員,共同生活了一個月,這是八十年代最可喜也最典型的文學氛圍。 這十七個青年詩人,我在到會前都知道他們的名字,但真正見過面的不多。梅紹靜在延安插隊,我認識她最早,1973年她寫了一本敘事詩《蘭珍子》,在西安開會時認識了她。當年我被借到《陝西文藝》當“工農兵編輯”,領導就布置任務:“延濱,給梅紹靜約稿,請她給我們寫點詩。”讓編輯部約稿的詩人,多大的面子啊。還認識顧城,是在《北京文學》,當時好像是詩歌組長姚欣找我改稿子,談話間顧城到編輯部來送稿,聽說是顧城,心想“這是個名人啊!”不過送稿的陣勢,好像是家長送孩子上學,前面是父親開道,後面是母親提包,進來出去顧城自己沒說一句話。我心裡想:“這天才還是個孩子,沒長大。” 其他的詩人,都是新朋友,高伐林、徐國靜、徐曉鶴、孫武軍都是大學生,一混就熟了。徐敬亞和王小妮是一對戀人,幸福指數很高,他們結婚時,給我寄來一張糖紙,讓我為此寫了一首詩。後來我畢業實習時,採訪王小妮的節目在中央廣播電台播出,廣播節目報要登照片,王小妮的照片領導沒通過,因為是“留着長長的直發,也不梳起來!”這個細節讓我記憶深刻。梁小斌是歲數較小的,總是做出沉思狀,好像哲學家。顧城穿一雙部隊發的那種塑料涼鞋,不過,特意在後跟上粘了一層同樣的塑膠鞋底,讓我察覺到顧城驕傲後面的一絲孩子氣。歲數較大的張學夢和楊牧臉上都蝕刻下了歲月的風雨。才樹蓮這個農村孩子比她的詩還樸實,而性格張揚的常榮一看就是個老北京人。陳所巨是從桐城來的詩人,重情份,多少年來,每年都給我寄茶葉“桐城小花”,可惜今天他已辭世,去年他的文集出版,我專程到安徽參加他的文集發布會,他是青春詩會這棵樹上的第一片落葉。江河和舒婷在青年詩壇名氣不小,都是“朦朧詩”代表人物,青春詩會上還沒有“朦朧詩人”這說法,江河給人印象很隨和,讓我願意與他交談。舒婷不一樣,名字很淑女,說話很玫瑰,好聽的話里總有刺。如果要舒婷回憶青春詩會,她會說兩條:一是“葉延濱欠我一杯咖啡”,二是“我在青春詩會上就說了,我們中間葉延濱會當詩刊主編”。 “青春詩會”最主要的內容就是請文壇的著名作家詩人給“青年作者”講課。不像今天能寫幾句詩就自稱詩人甚至“著名”,與會的青年詩人有的當時名氣已經很大了,但還是認真地界定為“青年作者”。講課老師的陣容強大:艾青、臧克家、田間、賀敬之、張志民、李瑛為十七位年輕人講授詩歌創作。黃永玉、馮牧、顧驤等為與會者報告當下的創作動態。袁可嘉、高莽向大家介紹了世界詩壇,蔡其矯透徹地分析了一批著名的外國詩歌。這些都是中國文壇重量級的人物,他們給十七位青年人講課,交談、對話、討論展現了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文學界特別是詩歌界十分可喜的開放、寬容和民主的氛圍。整整半個月的時間,名家與新人、文學界的領導與青年寫作者坐在一起,平等交流也不乏交鋒。能坐到一起,也有坐到一起的道理。文壇的大家名流,多是剛“平反”重新回到久別的文壇,與會的青年詩作者同樣來自生活的底層,大家都有共同的願望,也對改革開放充滿了熱望與信心。 其實,參加“青春詩會”我已經三十歲了,這應該是我告別青春的一次儀式,但從此以後,我被詩壇所認可,並以青年詩人的身份在詩壇活動了十五年,直到1995年我調進《詩刊》任副主編,這是後話。在“青春詩會”的討論中,我用了一個簡單的比喻來表達我的創作思想:“在我們今天的時代和社會中找到自己的坐標點,在紛繁複雜的感情世界裡找到與人民的相通點,在源遠流長的藝術長河中找到自己的探索點,三點決定一個平面,我的詩就放在這個平面上。”這個發言得到了《詩刊》領導的認可,那位領導聽完我的發言後說:“你回答了我的問題,及格。”今年在湖南舉辦的第二十四屆青春詩會上,老編輯王燕生作為首屆青春詩會“班主任”,回顧當年的青春詩會,還提起我“三點決定一個平面”的這個發言。首屆青春詩會是青春的聚會,也是青春的節日,除了改稿討論,還組織我們游長城,看十三陵,逛頤和園,最後在北戴河海濱度過了五天難忘的時光。 作為首屆青春詩會的成果,1980年10月號《詩刊》以“青春詩會”為總欄目發表了十七位青年詩人的作品,同時,發表了艾青講課的文章《與青年詩人談詩》、馮牧在詩會上談話的摘要文章《門外談詩》。這一期成了十七位青年詩人的作品專號,刊物出版後引起了詩壇極大的轟動。我在這一期上發表的是《乾媽》, 寫的是我插隊中與一位農村老大娘共同生活的感情經歷,這首當時標為敘事組詩的作品,第二年獲中國作家協會優秀詩歌獎。不久我又被吸收為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這個時候我還沒有出過一本書。應該說,發表這首詩之後,我被詩壇承認,從此在詩壇活動了近三十年時間,在《星星》詩刊工作了十二年,從編輯做到主編, 在《詩刊》工作了十三年,從副主編、常務副主編做到主編。有幸在兩個重要的詩歌刊物工作,為詩歌服務了二十五年,這是詩歌給予我的光榮,也是我對詩歌的感恩回報。 十多年前,一家出版社出版過一本關於我的傳記小冊子《感謝生活》。說真話,我感謝三十年前的改革開放,也感謝生活給予我的機遇串起了命運鏈條。如果沒有那“一厘米”我不可能重上大學;如果我上大學不再堅持寫詩,我不可能參加“青春詩會”;如果沒有青春詩會這個平台,我的《乾媽》不會問世;如果沒有《乾媽》的獲獎和隨後發生的一切,我不會在三十年改革開放中與詩歌結下不解之緣。 回望青春,想說的太多,就讓一段話結束這篇文章吧。這是1980年10月號發表《乾媽》前的一段“詩人自白”。這也是青春詩會的首創——詩人在自己作品前寫一段感言。“小時候,我夢想過當一名將軍,一名學者,一名船長,卻從來沒有想過作一個詩人,其原因,倒不完全因為我的語文成績總是很低。生活擊碎夢,人不能靠夢活着,哪怕很美……我希望,每個人都熱愛世界,熱愛生活;我希望我們能夠相愛,至少也應互相尊重;我希望萬一有某種力量挑動我們互相仇恨,誰也不要拿起武器對準人民!於是,我寫詩……” 就這樣,我邁入了詩壇,也邁進波瀾壯闊的改革時代,迎接着生活賜予的歡樂與痛苦…… (寫於2008年12月) 相關文章: 舒婷:寸草心——首屆青春詩會回憶之一 詩壇黃埔軍校——首屆青春詩會回憶之二 詩的疾風暴雨——首屆青春詩會回憶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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