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百脈
車過濟南往東50公里許,就是章丘明水鎮。得某種機緣,我曾兩次來到
這個魯中重鎮。雖然來去匆匆,但由於興味於地域歷史文化的怪癖,這個地
方還是留給了我很深的印象。
現在名不副實的東西司空見慣,然“明水”這個名字,因為有了百脈泉
這個精靈,確是能副其實的了。《水經注》云:“百脈水,水出土鼓縣故城
西。水源方百步,百泉俱出,故謂之百脈水。”這個“土鼓縣”,就是明水
在漢代時的建制。可見,這汪清泉,汩汩了何止千年。
據云,明水境內有三大泉系,百脈泉為諸泉之冠。曾任濟南太守的北宋
文學家曾鞏,在《齊州二堂記》中寫道:“歷下諸泉,皆岱陰伏流所發,西
則趵突為魁,東則百脈為冠,亦可知其盛矣!”向來只知有趵突而不知有百
脈,對這麼好的去處如此孤陋寡聞,遺憾之餘,更有欣喜。在熱心的主人的
嚮導下,我們參觀了百脈泉公園。入得園來,只間清澈見底的湖水中,涌珠
浮翠,玲瓏空溟,奇特的是,這些珍珠般的泉似乎沒有固定的泉眼,忽然在
東邊湧出,忽然又在西邊汩起,片刻之間,滿眼皆是頑皮可愛的水珠,令人
應接不暇,難怪明初曾做過都御史的章丘名宦洪漢,曾發出這樣的感慨:
“到處名泉看欲盡,孰知此地泄天真。”這份天真之機趣,讓這個看盡天下
名泉的人,都不免驚喜了。
如果說珍珠泉體現了百脈泉天真頑皮的一面,那麼,梅花泉則體現出了
其天真活潑的一面,“墨泉”體現出了其天真文靜的一面。梅花泉水量極大
,象憋着一股勁而終於沒有憋住,不禁噴出了水面半尺多高,象了一朵綻開
不謝的梅花;“墨泉”這個名字很奇特,原以為又是一個有關刻苦讀書、臨
池洗筆的典故,卻不料簡單得很,說的是泉水清奇黝黑之態;但從其泉流的
形狀來說,我看又可稱為“默泉”,你看其水流文靜,沒有水珠,也沒有水
柱,卻在水面形成了極為優美的流痕,晶瑩剔透,象一塊溫潤的黑玉,水痕
象浮雕,微微鼓出水面,不停地搖曳。此泉雖然水流默默,但獨自淌成一條
小溪,可見其流量也是極大的。
天真百脈,四季汪涌,匯成巨流,滔滔北去,成為繡江河的濫觴;同時
,也正是百脈泉水賦予了古章丘那北方地域的雄渾氣質中以少有的空靈。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這首耳熟能
詳的《烏江》,就出自明水人李清照之筆下,同代評論家張端義稱之為“公
孫大娘舞劍手”。然而這位大氣如此的北方女子,竟成了詞壇的婉約派宗師
,寫出諸如“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東籬把酒黃昏後
,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故鄉何處是?忘
了除非醉”;“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寂寂”等等這樣的詩句來,
可謂俠骨柔膽,更有那種屏棄偏見、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見識,令八百多年後
的堂堂鬚眉,也要傾慕不已!然而,話雖如此說,當我漫步公園內新建的李
清照紀念館時,我默想得更多的則是她在鄉居時所作的那首《如夢令·酒興》
,詩人寫道:“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
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那份天真的意趣,是不是要讓人
微笑了呢?
明水不僅養育了李清照這樣的大家靈秀女子,而且還吸引了不少外地文
化人到此隨緣。如蒲松齡。蒲松齡是淄川人,往返濟南必經明水,因此對明
水是十分熟悉的,其作品有取材於此。不過,身為清初讀書人的蒲松齡,和
李清照是不可比擬的。他的作品常常蘊涵着明末戰亂後社會尚未完全復甦的
沉鬱、對科場蹉跎的困惑迷茫和醒悟。他所營造的文學世界,不乏悽厲肅殺
,但在那多情狐怪異境中,也不禁透露了一份天真爛漫和美好,如嬰寧、香
玉、阿寶等故事,讓人體念到深藏在他那陰暗心境後對人間生活的溫柔。蒲
翁的這份天真,和李清照相比,確實是大異其趣了。
在這些異鄉人中,雪蓑是值得一提的。雪蓑本名蘇洲,是明代的書法家
。因常在其作品後用“冒雪披蓑”的閒章,故以“雪蓑”為號。文獻載,雪
翁出身平民,性情豪放不羈,“好劇飲,醉後袒臂大叫,旁若無人”;他到
處雲遊,“居不愛一物,行不持一錢”。他的文章怪得淺俗清新,類同禪語
,書法“大至盈丈,筆勢飛動,見者警謂顛、素復出”。他結識了歸田得章
丘文學家李開先,從此與明水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們常常同游百脈泉,醉酒
吟詩,並在明水留下楹聯匾額計五十七字,流傳至今。李開先評價其書法稱
:“初若放狂涉怪,細目之則斂鍔藏鋒。微妙難名,變化莫測”。而他的題
寫的楹聯匾額大多想象奔放,天真意趣也不禁顯露出來,如給明水大街圩頭
頂上得真武廟的楹聯是:“足躡龜蛇廣千萬億分身形化,手搏日月周七十二
慧眼遙看。”不知這與百脈文化有着某種關聯,還是一種巧合。
“誰從海底透鴻蒙?”──在當今諸多名泉都日益式微、徒具虛名時,
惟有這百脈泉爛漫千年,至今不衰,到明水的人,都不免要發出清代詩人韓
尚復發出過的這種疑問。我想,答案是很明了的。我第一次到明水時,兩句
廣為人知的詩句就跳了出來:“問渠那得清如許,惟有源頭活水來”。無源
之水,不會流長。這汪天真的活水,有着如此強大的生命力,地底深處,一
定有着深遠的源泉。人說它發自泰岳之陰,我寧可是相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