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盛友：醫生（微型小說）


作者：謝盛友


醫生有三個朋友，一個是記者，一個是地質，一個殺豬。他們都是鄉下時同班同學，恢復高考後又同時考進一所大學。醫生由於在鄉下時當過赤腳醫生，所以報醫療系，其他同鄉同乘一條船，進入嶺南大學。記者讀中文系，地質當然是讀地質專業。
為什麼叫殺豬呢？因為在鄉下時，每年過節他幫鄉親殺豬，時間久了，人們竟然忘記他的真名，或者不願意叫他的真名，喜歡叫他殺豬。 因為人們一想到殺豬，就想到會有肉吃。

這些人讀大學時，都上有老下有小，畢業後不得不回家。醫生在公社醫院裡當醫生。殺豬在公社食品站當站長， 地質在公社中學當老師， 記者在公社文化報當“校長兼打鐘”。

醫生人特別好，憨厚、善良、簡樸，而且非常正直，據說醫生拉的大便，出來時也是直的。他們四個人當中，殺豬最早結婚。那時候，家窮，社會窮，會殺豬者當然是大富家庭，油水足，三百里以外的姑娘都追趕，要嫁給他。

殺豬小孩滿月時，擺設滿月酒。記者前來祝賀：“哇！大頭大腦，眼睛放電，將來肯定是一位大作家！恭喜！恭喜！”
地質：“胡說！看寶寶的手，他將來肯定會抓大錢！恭喜！恭喜！”
醫生：“你們都很虛偽，這小孩將來肯定生病！”
醫生這麼一說，大家滿月酒不用喝了，不歡而散。醫生內心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得罪人，更不是最後一次得罪人。不能說醫生說話沒有水平。醫生在退休前感嘆：“這年頭，做好事壞人罵；做壞事好人罵；不做事誰都罵！”這句話廣泛流傳於社會，被十六萬億手機短訊傳播。

這似乎是醫生一生的感悟，醫生一生做了很多他不應該做的事，做不到他一生應該做的很多事。

家鄉貧困，為了生活，很多農家子弟到醫院獻血，賣血汗錢。抽血越來越多，家鄉人的錢卻越來越少。

有一天，鄉下一個姑娘來看病，發重高燒，病看完了，人也完了，姑娘回不去了。再過一個星期，又來一個小伙子，同樣的命運。後來每個星期都來一個病人，都是發高燒，有些被治療好了，有些回家了，回家後反覆發作。醫生說不知道這是什麼病，就叫做無狀病好了，反正社會上，人人看得見，沒人看得懂。
無狀病過了幾年不可收拾，記者通過文化報報道了無狀病，但是，記者不懂如何描寫無狀病的症狀，所以，社會上沒人在意，沒人理睬。
記者問醫生，這到底應該是什麼病，醫生說是無狀病。記者再問：“無狀病到底是什麼病？”
醫生：“無狀病就是沒有症狀的病！”
記者：“你真的是地地道道的赤腳醫生！社會白白培養你這個大學生，一個大學生需要九百個農民九年的勞動成果才能培養出來，你的水平就這麼一點，無狀病就是沒有症狀？！你是醫生，對得起九百農民？！”
醫生聽記者的話感覺非常慚愧，真的對不起父老鄉親，而自己真的無奈，眼睛乾巴巴地看九百農民病倒。

記者想到彼岸，也許彼岸的人看得懂無狀病是什麼症狀，彼岸人可能懂得治療無狀病，所以記者把無狀病通過電傳發布到彼岸。彼岸聲稱，要派人來調查無狀病村，驚動了社會元首。

社會元首親自來了，在醫生的陪同下，視察了無狀病村。元首：“這無狀病到底能否有救？”
“有救就不是無狀病！”醫生說道。
元首：“有什麼辦法？”
醫生：“與社會隔離！”

一夜之間，無狀病村被用鐵絲網與社會隔離起來。醫生可以進去，但是記者不可以進去。記者把隔離鐵絲網拍攝下來，電傳到彼岸。彼岸還是彼岸，鐵絲網還是鐵絲網，無狀病仍然是無狀病。記者被捕，判有期徒刑三年半。

殺豬的獨生子是嶺南大學法律系的高材生，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在社會上亂混了一年。殺豬和老婆很不開心，強迫兒子到蛇口想辦法找飯碗。在蛇口折騰了半年，毫無收穫，再次懊喪地返回家鄉。準備一年時間，準備考公務員，筆試公布成績：第一名。口試結果：不懂馬列。錄用結果：名落孫山。

殺豬很氣憤，看到公社中學的校長天天來買豬肉，殺豬問：“我的兒子今後有什麼前途？”
校長：“不懂馬列，讓他到我校教馬列！”
殺豬兒子教馬列教了一年以後，有一天突然發高燒，找到醫生，按捺不住，撲倒在醫生的懷裡，吐血，醫生滿身都是血，醫院滿地都是血，紅紅的兩大片。殺豬兒子當場死亡。
殺豬家庭第一個白髮送黑髮，殺豬斷香火，逢人便說“我兒子沒了”。說了，別人聽。說多了，別人也懶得聽。殺豬後來覺得別人不聽他的話了，殺豬就講給豬聽。“我兒子沒了！”

“在人面前做人，在豬面前做豬！”殺豬至今還活着。

地質大學畢業後教書一年，後來去了香港發展，發達了，衣錦還鄉，在公社裡另一個地方挖鈦。鈦遠銷南洋，甚至彼岸。
公社裡有一個很大的 水庫，地質工廠在水庫里洗滌鈦礦，水往下流。醫院就在下流。

地質有一天病倒了，找醫生，同樣是吐血，沒過多久，地質病死了。妻子兒子從香港回來送葬，白髮黑髮一起送白髮。

三個好同學，一個走了，一個被關起來，一個發瘋起來，有一天醫生突然發現，醫生長了肚臍眼，這肚臍眼與眾不同，不是長在肚子上，而是長在眼睛裡。長在眼睛裡的肚臍眼越來越大，致使醫生後來什麼都看不見。
醫生記憶中懂病理學，憑記憶診斷自己，我這眼睛肚臍眼是白血病。

白血病的病源是由於細胞內脫氧核糖核酸的變異形成造血組織的不正常工作。幹細胞每天可以製造成千上萬的紅血球和白血球。醫生過分生產不成熟的白血球，妨害其他工作，使得生產其他血細胞的功能降低。
醫生接受了化學治療、放射治療、標靶治療，均無效。等待骨髓，準備移植，骨髓沒等到，醫生先死亡。


寫於2008年5月12日，德國

原載於《對窗》（微型小說集），台灣秀威書局，台北2010年，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