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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之美和時代變遷
送交者: nws1968pyc 2002年01月30日17:06:1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金庸說,現在的年青人寫不出他那種武俠,是因為缺乏古代的生活體驗。我就從他這話頭開始文字的溯流而上吧。

這話只能信一半,他應該還留了一個話頭。我能理解他說這句話的其它內涵和外延。完整的解釋是,現代人缺乏一顆幽幽向古之心,沒卻了古典文字精神的傳承。小說中的場景、人物和故事都可以是虛設的,就連紅樓、西廂、金評梅都遠遠超越當時的人情世故而變得世易時移。關鍵是語言風格和它所營造出來的有時代特徵的意境。

金庸揉合了古人的詩風詞韻的文辭之美,那些才子佳人的唯美小說,那些忠信禮義的道統觀念,特別是對古人的思維和文字境界作了一次大膽的突圍。在所處的時代和私塾的蒙學上他都比我們這些和他隔了一代兩代的人更能貼切古人。不是後學者不行,而是人文歷史的代溝。

韓愈雖然文起八代之衰,竭力復辟先秦諸子,也只能另闢溪徑、蔚為一家;明七子也極盡摹擬秦漢之能事,卻是狗尾續貂;民國的論衡學派宗師先賢古法,現在看來也是畫虎不成反為類犬。語言是時代最具說服力的特怔。商鼎、周彝、漢銘、宋瓷都會被歲月湮埋,在歷史的年輪上永遠鐫刻,無法穿越,無法更替。

一代一代的文人只能捕捉前朝的風流餘韻而每況愈下。就像被不停搓揉的花瓣,文字的古典魅力也在落花流水中日漸式微。中國古典文字以先秦為最美,既有孔子的言簡意賅,老子的大氣沉雄;也有莊子的汪洋恣肆,韓非的郁烈耿介。文章都是華美絕倫,並能文以載道、流觴千古。

古代文字的發端就體現了一種精髓,文字的內涵異常豐富。我常說先秦文字是中國文字的核,就像宇宙大爆炸前的核。質量、密度和溫度是極致。我們現在能捉摸到的已是散裂開來的文字星空的背景。誰也無法回復過去。那種文字的境界已在歲月的流沙中陷落,而那些前朝的風花雪月的具像,也只能像我們摹擬宇宙大爆炸的模型一般無奈了。永遠丟失的是文字的核心。

所以,要今天最好的學者們去嘗試唐宋的詩歌,也會像張飛打岳飛一樣蹩足可笑。弄出來的詩文,最好的也只能算二流開外的東西。不過文字這東西也像黑髮人送白髮人一樣順理成章,一代不管一代事。雖然江河日下,一蟹不如一蟹,總歸是繼往開來、應運而生的。

所以,當我們狡狤地把它們劃分為唐宋元明清後,就像人為堆砌了一座座高山峻岭,每座山在人們眼裡就是這山還比那山高,並都能找到制高點而各領風騷幾百年。但文字的原始樸素的魅力卻是蕩然無存了。那真是山外青山樓外樓的觀感了。

有人偽托莊子寫了《漁夫》《壕上》等過了千年,還是被人指證偽作。文字在某個時代是氣韻流動、丰神畢備的烙印。你可以像屈原一般在長江邊天問一百多次,你可以像東坡在赤壁風清月白一個星期,你可以像李白一樣仰望蜀道,直致眼睛浮腫。你或許能出離於他們的感情並有同感同感的浩嘆,但那種文風已像前朝的山嵐一樣邈然無痕了。我能看見明月,我能看見城池,但我能看見“秦時明月漢時關”嗎!不能。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個時代也只養那個時代的人。

再回到金庸先生吧。他的感嘆是必然的無奈。可以這樣說,以他這樣的文字底蘊和意境寫武俠的人是後無來者了。我們不是不能描摹出他的武俠中的故事情節,後人能得比他更特出。但文字將更加乏力,意境將更趨平淡。古龍也好,黃易也罷,始終缺乏美感中審美的升華。說穿了就是文字修為沒能登堂入室,沒有太白星入懷,沒有藜火相傳。

文字像高明的廚師放鹽,讓人不能吃出鹽味來。因為鹽是百味之君,它的功用就是調百味。好的文字也如此。

我常在想,文字的墮落對我們這代人是致命的傷痛。逝者已矣,下一代的人會習慣當時那些既定的文字符號。即或這個世界的語言都用二進制來詮釋,用手語、眼神來溝通,他們也會坦然的領受。但我們這代人不同。既浸淫在花香解語中故國神遊,又得承受文字的遞延扭曲。就像一個秦淮河上的頭牌歌姬,解放後仍丟不下搔首弄姿的德性,但又不得不在粉臉上收斂媚容,骨子裡卻騷動得更厲害。

有人對我說,你的文字有崇古的傾向,追求文字的唯美和意境的空靈,不適合現代語境所追求的速度之美。我汗顏無地,當作是聽《子不語》的怪、力、亂、神吧。並說我的文風綺麗繁褥,少了簡約和凝重,文字代溝明顯。其實文風的蘼麗宛約並不表明纖弱媚俗,也不表明迂腐陳詞。《離騷》句句華彩四溢,《子虛》段段瑰麗無儔,《赤壁》章章清雋曼妙,無非也是得力於文字敷陳,更不論他們的尋章摘句、史海鈎沉了。

多一份對文字的向美之心,也就多了一份對文學的近水樓台的優勢。我們都是文學的雛兒,不必窮經白首地尋覓故紙堆,但也得厚積薄發的歷練文字和文學修為。免得臨時搜索枯腸的冒酸,拈斷幾縷青絲的苦惱。

繁文褥節的詞藻也許不是為文之道所要求的,但刪繁就簡也得先從繁中作手。如果本身一副草皮囊的簡單,也就不可能如柳眉兒抽條一般了,它抽不出呀。有了一定的文字功夫就像背了一個包袱,可要可不要隨你便捷。我不信具有了物理學上勢能優勢的東西不能轉化為動能。詞章華麗從來就是技不壓身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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