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樓隨筆
作者:XIANGREN,於 2003年10月9日。
N年前,我路過岳陽市,順便看了看岳陽樓。
岳陽樓位於岳陽市的巴陵山(也稱巴丘山),西臨洞庭,遙對湖中君山。
岳陽樓原是三國時東吳大將魯肅的閱兵台。公元716年,唐中書令張說謫守岳州時,
對其進行了擴建,取名為岳陽樓。張說謫守岳州後,詩風日益悽惋,曾賦詩《岳州
看黃葉》:
“白首看黃葉,
徂顏復幾何。
空慚棠樹下,
不見政成歌。 ”
公元1004年,宋滕宗諒(字子京)官場失意,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於是
重修岳陽樓,並請好友范仲淹(字希文)撰文紀念。范公借樓而慨,一篇《岳陽樓記》,
名滿天下。藉助於范公的生花妙筆,岳陽樓的名聲也上了一個台階。
滕宗諒本人也能寫得一手錦繡文章。他與范仲淹同年中進士,彼此交情不菲。在岳
陽樓落成之際,滕公自己就曾經賦詞一首,調寄《臨江仙》:
“湖水連天天連水,
秋來分外澄清。
君山自是小蓬瀛,
氣蒸雲夢澤,
波撼岳陽城。
帝子有靈能鼓瑟,
悽然依舊傷情。
微聞蘭芷動芳馨。
曲終人不見,
江上數峰青。”
全詞景情描寫婉約,措辭得體。
但滕宗諒主修的岳陽樓,在明崇禎11年(公元1639年)時毀於戰火,翌年始得重修。
其後,岳陽樓又經過了多次修繕。
岳陽樓數度成為知名官員的貶謫之地,落魄文人的漂泊之鄉,聲名日漸顯赫。他們
雖或時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之悲,也不乏心曠神怡,寵辱皆忘之喜。是這裡靈秀
的山水,撫慰了他們落寞的心靈。
令人感慨的是,滕宗諒後來又被朝廷“平反”,當初強加給他的罪名原來竟然是子
虛烏有。罪之者朝廷,撫之者朝廷,而且主持辦案的還是同一個人。
集身世之悲,合國家之憂,許多的騷人墨客也紛紛來此借樓灑墨。以封建時代學而
優則仕的體制,岳陽樓的象徵作用無疑是具有積極意義的,至少不時為眾多的讀書
人和“父母官”們提了個醒兒:居廟堂之高,須憂其民;處江湖之遠,猶憂其君。
前者是為官的本意,後者大抵算一份責任心吧。當然,如果把“君”理解為“國家”,
將更為妥貼。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堪稱一條值得珍視的智者的忠告。這不是
簡單的高調,而應是范公與滕公共勉的信念,是“先人後己”的一種升華。但凡以
政治為第二生命的人,在個人政治前途渺茫之際,很易悲觀,范公出於對好友的關
心,對滕公提出這樣的勸告,其情可鑑,這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式的直意流
露,其實是一樣心情,兩種表白。
或曰:人生是一部“無字書”。在岳陽樓就也能體味一部“無字書”。讀萬卷書,
神交古人,可謂得之極矣。
私意以為,以范公和滕公那樣的政策水平和為人境界,即便在今日,也屬高人。
岳陽樓前有這麼一副對聯:“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依此聯之意,這洞庭之
水屬天下第一,岳陽樓為樓台之首。
洞庭之水是否果真能夠擔當得起這樣高的名分,岳陽樓是否名過其實,恐怕見仁見
智。遊客們的境遇不一,心情有別,看問題的視角自然就會有所不同。比如漁民登
樓,可能只會在意:今天是不是個打魚的好天氣?若攝影家倘佯於此,則可能更在
乎取影的背景是否能夠別具一格。
若以景觀論,岳陽樓確實游有所值。君不見一湖浩水,橫無際涯,濤聲起伏,百舸
爭流。而在遠古時代,並無長江之荊江大堤,故在此段並無固定的長江水道,湖南
的洞庭湖與湖北的很多大小湖泊皆環流相連,煙波一水,人稱“雲夢澤”,那時的
水面自當更為廣闊,令人嘆為觀止。
但岳陽樓的景觀之美並不是其名世的主要緣由,國人已經賦予它的是另一層獨特含
意,那就是萬家憂樂繫於心頭的思想。
不能否認,在那些南來北往的舟客和遊客中,有些屬於休閒之輩,但大多數畢竟還
是繫於生計,尤其是那些漁夫小販,起早貪黑,可以說是風雨無阻。岳陽樓體現的
正是這種以民為本的最高境界。
岳陽樓之魅力,不重於高山流水或曉風殘月,也不重於丹青書法或管弦聲樂,而在
於它所營造出的豁達的氛圍,《岳陽樓記》便是營造這種氛圍的鼎梁之柱。
范仲淹有過青少年時代的艱苦經歷,也有過仕途上的無奈,故而能以豁達和客觀的
心情看景觀人。自范公始,文人來此均秉承其志,使得岳陽樓成為了遊人洗滌心靈
的沐浴之地。岳陽樓上的詩詞文章,大多能信守恰當的為學之道:堅持自己的主張,
體認他人的觀點。
洞庭一湖,匯集了湖南境內最大的湘資沅澧四江之水。湖之東,還有一條不長的汨
羅江與其相連,詩人屈原便自沉於此。諸水在岳陽樓前浩蕩匯合,一起北上奔入長
江。
湖南人經歷的苦難一如其水,可謂很多,歷史上很多次戰爭咸於此地形成對峙。尤
其是太平軍興,許多三湘子弟純為生存權而投身於起義洪流,灑盡了自己的一腔鮮
血。正如一首明代散曲所說的:“那不是江水,是500年流不斷的英雄血!”而日後
曾國藩統領的湘軍,又成了鎮壓太平軍的主力。真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
苦。”
在岳陽樓的對面,遙對着的是湖中君山。君山共有72峰。相傳4000多年前,舜帝南
巡,兩個愛妃娥皇、女英隨之趕來,但船被大風阻於君山。此時二妃聽到舜帝已經
死於蒼梧,於是悲痛欲絕,攀竹痛哭,淚水灑染竹林,遂成斑竹。不久,二妃投水
而死,葬於君山。後人有詠:
“君妃二魄芳千古;
山竹諸斑淚一人。”
大曆三年 (公元768年)冬,杜甫飄泊於湖湘一帶,登岳陽樓,有感而作:
“昔聞洞庭水,
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坼,
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
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
憑軒涕泅流。”
潦倒之辭,不忍卒讀。大曆五年,杜甫乘船由湘江轉汨羅江,途中貧病交加,死於
船上,葬於汨羅。一代詩聖,從此與屈原永遠為鄰。
岳陽人有此一樓一湖,也算不屈。冬秋之季上樓觀游,在乎山水。盛夏季節一湖浩
水,卓有涼意。景色變異,莫出范公神來之筆。只是今日洋人們造訪,恐怕是他始
料不及的。
岳陽一樓,以景中之意,向後人們傳遞着自警信息。它夯實旅行者的靈魂,給失意
者以慰藉,予遊子以關愛和勇氣,自強自尊者,胡復它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