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後,我們中學也開始慢慢地走上了正軌。學校開始重用以前被晾在一邊的老教師,同時加大了教學力度,並根據學生的成績分了快慢班。過去的那些沒有學歷或者工農兵大學生老師因不能勝任新的教學工作被安排到了一些不重要的部門。師資的不足讓學校決定在社會上招收一些有真才實學的新老師來補充。
我們縣地處鄂西南偏僻的大山里,解放前是土匪肆虐的地方,解放後成了發配右派,五類分子,反革命分子等各種壞分子的地方。別看是窮鄉僻壤,但卻是各類人才聚集的地方。比如說我父母工作的醫院,大部分醫生都是畢業於武漢同濟醫學院和湖北醫學院。再比如我們醫院隔壁的園藝場(其實是種植水果的農場),如果從一群蹲在地頭正在嫁接果樹苗的農場工人里隨便叫出兩人,沒準就有一人是北京農學院或是湖北農學院的畢業生。即使是那間非常簡陋的縣機械廠,我爸的一個廣東老鄉就在那裡做技術員,他也畢業於華中工學院。所以說我們這深山峽谷里人才濟濟,一點也不為過。這些知識分子沒有幾個是根正苗紅的,大多都是有些個人或家庭政治問題而被發配到這大山里來的。
秦老師就是一位新招來的英語老師,教文科班的英語。秦老師中等個子,非常瘦弱,有些駝背,頭髮已經花白,最明顯的是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在臉上似的,深深的,給人一種歷盡滄桑的感覺。由於我在理科班,沒有機會得到他的教導。但聽文科班的同學說,秦老師的英文沒人能比,他上課是不用課本的,說起英文一竄兒一竄兒,與以前教我們的工農兵大學生楊老師簡直不能同日而語。更讓我吃驚地是有位同學還告訴我,她以前就見過秦老師,他就住在離她家不遠的另一條小巷的一個小破屋子裡,靠撿垃圾為生。
後來我們知道秦老師早年留學美國,抗戰期間回到國內,在州立師範學院教書。當武漢淪陷以及宜昌被日軍占領後,一些政府機關和學校遷到了鄂西南山區,鄂西南成為了抗日前沿陣地和陪都重慶的門戶,秦老師也隨學校搬到了我們縣。當年美國援華空軍來到中國幫助抗日,在我們縣修建了一個軍用機場,用於轟炸機和運輸機執行飛行任務。秦老師就在這個機場給美國空軍當翻譯。抗戰勝利後,秦老師回到師範學院繼續他的教書生涯一直到解放後。正是因為有過留美和曾經為美國援華空軍做過翻譯的經歷,文革時秦老師被打成了美蔣特務,當作反革命分子關了好些年,釋放後被發配到了我們這大山里。由於秦老師身體非常瘦弱,幹不了農活和重體力活,只好以撿垃圾為生,孤苦伶仃一個人棲息在一個小破屋子裡苦苦度日,一直到現在才平反。很難想象那些年秦老師是怎樣一個人熬過來的,因為那個年代在我們小縣城裡,好像可撿的垃圾也不會太多。
肖老師是我的化學課老師,第一堂課剛一見到他,我就覺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放學回家後把這事告訴了父母,聽了我的描述,父母欣慰地笑了起來,然後告訴我,肖老師就是當年給我家砌爐灶的泥瓦工肖師傅。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有些面熟呢。
幾年前我家搬到另一處宿舍區,需要砌一個新爐灶。我們這兒的爐灶是那種可以固定放一口大鍋,爐膛較大,燒柴火的。於是就請了泥瓦工肖師傅來幫忙做。肖師傅不太說話,臉黑紅黑紅的,個子不算太高,但是身體還挺魁梧,是一個乾重活的好把手,只是他帶着一副近視眼睛,與他所干的泥瓦活有些不搭配。肖師傅幹活非常熟練仔細,一看就知道是幹過多年泥瓦活的老手,活泥,砌磚,抹灰,半天功夫一口新爐灶就砌好了。我記得那時父母對肖師傅非常尊重,除了給工錢,還專門多炒了幾個菜請肖師傅一起吃了一頓。這讓我當時還有些不解,因為當地習慣,砌爐灶只能算小活,是不需要請幹活的師傅吃飯的。
後來從父母那裡知道,肖老師是北大化學系的高材生,還是學校體育隊的。五十年代提倡大鳴大放時,年輕的肖老師也提了幾點意見。五八年反右運動,肖老師就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大學的女朋友也離開了他,畢業後就發配到了我們這大山里。由於他身強力壯,就干起了泥瓦工活,每天在建築工地上挑沙擔石,砌磚修牆。平時還接一些散工,像砌爐灶等一些活,以維持生計。這一干就是許多年,他也和當地一位出身不好的姑娘結了婚,組成了家庭。艱難歲月把當年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洗刷得滿臉滄桑,那雙本應該在實驗室的精細的手現在更是粗糙不堪。右派平反後,肖老師到了我們中學教化學,這才重新干回了他的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