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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老任鐵
送交者: 幼河 2011年08月30日09:57:2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老任鐵

  前些日子北京的哥們兒“伊妹兒”中提及老任鐵,說他再次結婚有一年多了,“……咱們的嫂子是位老姑娘,也‘上山下鄉’過。現在哥兒幾個打牌缺人,電話一打給他,老任鐵就‘抱歉、抱歉,今後不能說去就去’。得,再找別人吧……”看到這裡,腦子裡顯現出老任鐵的身影,中等身材,健壯、勻稱,五官端正、皮膚很白。嗨,這都是十多年前我臨來美國的印象,現在他五十六歲了,還會爽朗地大笑嗎?

  1969年九月的一天,北京永定門火車站又開出的一列車“知青”奔赴黑龍江省“北大荒”一個農場。去的人絕大部份是“六九屆(1969年初中畢業)” 的,一般都十六、七歲。但也有幾個老高中的攙雜在其中,老任鐵就是一個,當時他是個二十二歲的壯小伙子。正是因為他比我們大五、六歲,所以他的姓前被冠以 “老”字,成了“老任鐵”。

  我們這幫“六九屆”的小子們能懂什麼呀,剛到農場那兩年就知道成天相互打架鬥毆,和東北青年打群架,出人命也是有的。別的北京高中生都不跟我們攙和,甚至躲着我們,只有老任鐵和我們在一起和東北青年頭破血流地干。記得有一次,東北青年糾集兩、三百號男青年和北京青年打群架。他們蓄謀已久,先是挑釁,在北京的臭小子們在食堂大打出手後,就從四面八方湧來,手裡拿着鎬頭把兒和拖拉機鏈軌軸打制的刀子,殺氣騰騰。

  北京的臭小子們根本沒料到東北青年的“人海戰術”,而且自己的人也沒糾集那麼多,統共就三、四十人上陣。對方來的人太多打不過,只好且戰且退,從食堂退到了宿舍前面,不少人挨了揍,腦袋“開花”。這可就有點“篩糠”了,一個個想退進宿舍死守。老任鐵一見急了。因為前些日子別的分場北京男青年和東北青年打架,人家人多勢眾,北京的小子們落荒而逃鑽進宿舍。這下壞了,好幾百東北小伙子把那棟宿舍圍個水泄不通,雨點般的磚頭把玻璃全打碎,然後用十幾杆獵槍裝上小米和鹽粒子“轟、轟”地猛打,北京的小子們成了瓮中之鱉,好慘。

  “哥們兒,拼啦!誰退誰不是站着撒尿的!”老任鐵吶一聲喊,把上衣脫了露出一身的塊兒,“浪裏白條張順(‘水滸’的的梁山好漢)”嘛,手裡拿着把割草的大釤刀,迎着亂飛的磚頭,挺胸抬頭,表情剛毅,大步向前。哥兒幾個的士氣一下被鼓舞起來了,都學着老任鐵光着膀子手持大釤刀,或大板斧什麼的,並排着往前走,臉色鐵青,面容扭曲,樣子十分地凶神惡煞。這下把對方鎮住了,兩邊的人隔着個排水溝相互叫陣,形成僵持局面。這時有個很機靈的教育連長趁機鑽到溝邊上大叫:“站在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一邊的請放下武器!”這下算是給雙方找到了“台階”。現在回想起那段往事,老任鐵的形像還是那麼清晰。

  老任鐵剛到農場時任副排長,大概農場幹部覺得他這個老高中生比我們臭小子們大六歲,應該“懂事”,但後來不長時間就發現他根本不“懂事”,結果就被 “擼”(撤職)了,以後就永遠是個下大田幹活的。嗨,他根本就不是當共產黨小幹部的料,從裡到外的叛逆氣息,他高級知識分子的家庭不會給他培養出當“共黨小幹部”兩面三刀的素質。再說這種出身在當時來說也不能算好。在北京的混小子們中他也不能算是個頭兒。北京“知青”中能成為首領的,得是那種義氣深重,特別能打架,愛打架的傢伙。老任鐵的秉性中實際上沒有很多兇悍的成份;相反,他還比較喜歡浪漫情調,今天的話講叫“小資”。他還特別孩子氣,所以愛和我們這些“六九屆”的小子們在一起胡鬧。

  他愛唱歌,唱得也好;他體育好,籃球、排球、游泳和橋牌都不錯;他相貌、身材都好,說他是“浪裏白條”不是瞎說。可他在農場的那些年從來沒有個女青年看上他,女孩子們對他“和‘六九屆’的那幫小流氓成天在一起鬼混”很有成見,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別的高中生早就成雙成對,打胎都不知道幾次了,老任鐵還在和我們一起剃大禿瓢,玩倒立,成天嘻嘻哈哈。他還有個特點,特別能吃。對了,愛讀書也是特點之一,只是我當時是一本書也不看。

  有一年夏鋤鏟地期間,省里有個專業作家來我們連隊蹲點“體驗生活”。老任鐵常和他長談。不知動了哪根筋,老任鐵忽然寫起話劇劇本來,大概覺得專業作家就在邊上,到時候也可指點一下。我到現在還是認為老任鐵此舉是一種糊塗。那年頭兒能寫什麼呀?“高大全”誰不會寫。或許老任鐵另有圖謀?有的話也沒什麼可指責的。那個年代啊,哎。

  夏天鏟地是非常熬人的。早上三、四點就被逼命的哨聲驚醒,然後就是漫長的一天,三頓飯都在地里吃,到了晚上八點以後才筋疲力盡地從地里走回來。大家都想好好休息一下睡個好覺,可老任鐵卻點上油燈開始寫作,可見幹勁之高。當時我倆挨着睡,對他寫作我很反感!並非氣憤他似乎要去鑽營,也不是半夜三更點燈熬油影響我睡覺,而是他那雙奇臭無比的腳丫子。太臭了!半個宿舍都瀰漫着令人作嘔的氣味,極濃。他鏟地回來,胡亂吃幾口飯就潛心寫作,很多天都不洗一洗身體。 “你是老公豬呀?你是肥料呀?你丫的有鼻炎呀?我都快被你熏成臭豆腐了!”我總是大聲抗議。老任鐵可好,“別嚷好嗎?等我寫完了就徹底洗。你別影響我,不然會拖更長時間。你還得受罪。”

  他當時還有件事讓我不高興。我們幾個常能買來些連隊奶牛的牛奶。要知道,連隊伙食不怎麼樣,那點牛奶真是營養品。可老任鐵寫作告一段落,該睡覺了,他端起鍋就喝,而且專門把上面浮的奶油吃掉。其實他的肚子對牛奶很敏感,牛奶喝下去一會兒就得跑肚。你說他這不是糟蹋我們寶貴的營養品嘛!為這我又和他嚷嚷。他就“嘿嘿”一笑。

  夜裡寫作,白天還能有精神鏟地?老任鐵每每落後,而且是落在最後面。到時候哥兒幾個都來接他,這位就作揖,“謝啦,謝啦!你們怎麼幹得這麼快呀?到底年輕。”他那時也就二十六、七歲。

  經過不斷地寫、修改,讓那位專業作家指點,老任鐵的話劇終於出籠。那是個獨幕話劇,演起來不到一小時,說的是一個小“知青”面對農村艱苦的生活,動搖了 “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意志。這時有個階級敵人乘機用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腐蝕他。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一個“高大全”的正面形像--年輕的生產隊長出現了,他當場揭穿了階級敵人的詭計,大家一起把那個壞蛋批判了一頓,小“知青”深刻反省了自己,重新回歸到無產階級革命隊伍中來。

  這個故事我今天說起來不但乏味,而且極端可笑。可就1970年代的環境也只能寫成這樣了。那位蹲點的專業作家在幫助老任鐵完成劇本後,立刻張羅着連隊裡排這個話劇。連隊表示支持,讓老任鐵業餘組織大家排練。演員呢?老任鐵先找到我,說我是那個劇中的“小知青”。他另外又找了上海、東北青年安排角色。我是一百個不願意幹這種如同嚼蠟的事兒,可誰讓咱是老任鐵的莫逆之交呢。經過他再三說服,而且他還主動天天擦身體洗腳,不再喝牛奶,我只得答應。

  那個話劇在農場演得小小的轟動了一下,因為是一個連隊的“知青”自編自演,演技雖然無從談起,但“革命精神可嘉”。我們這個“戲班子”甚至到總場還風光了一次。那個專業作家取得了“革命成果”,匆匆趕回聲城匯報。事情至此就算結束了。我覺得當回“演員”還合算,因為有那麼幾天排練算出工;另外,到外邊演出吃得相當不錯。可老任鐵很消沉,當然是事情的不了了之。

  大概是1976年底吧,北京市來人到農場,說北京中學教師極度缺乏,把老任鐵他們這些高中生給招回去了。從此老任鐵成為北京的一名中學教師。

  我比老任鐵晚兩年多離開農場,冬天探親回家常找他喝酒。那次到他家,老任鐵正和一位年輕女子在一起。他說這是他“表妹”,而且馬上讓她先走了。這能蒙誰呀?明明是在“談對象”嘛。你說他這是幹嘛呀?但咱不想打聽這些,讓他立刻炒大肥肉片子,喝二鍋頭。再過一年老任鐵就和“表妹”結婚了。

  他結婚當然要請一起“上山下鄉”的眾哥們兒。請我們吃飯那天可太熱鬧了。他那個房間小了點兒,來的人多了點兒。大夥兒一抽煙,屋子裡能嗆得流眼淚,窗戶一打開,外邊的人一看都得嚇一跳,以為誰家着火了!

  來湊熱鬧不就是為吃嘛。老任鐵早有準備,大塊兒肉、二鍋頭足夠。可地方小呀,那長條案子根本坐不開。結果人們分成前後排就座。前邊的如狼似虎地吃肉,後排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白乾兒。後排喝了酒就要吃肉,嚷嚷着“換座、換座”。前排的人們塞了滿嘴肉,接過酒瓶子換到後排坐下就喝。後排換過來的人們低着頭不吭氣,猛往嗓子眼兒填肉。就這樣反反覆覆地換座位,大家總算酒足飯飽,那嗓門喊得二里地開外都聽得見。

  我記得老任鐵忘了買擦手紙。好傢夥,每個人都把油汪汪的手往老任鐵的床單上抹。那天真把老任鐵和新娘子累壞了,折騰壞了。這幫農場的混小子。

  老任鐵婚後似乎過得不太好,但大家都沒太在意,只知道他業餘時間都用來打橋牌。他打橋牌可以說是專業水平,按國際通用的“精確法”叫牌,玩兒得十分正規。那時橋牌剛剛在中國興起,老任鐵和他的搭檔常常出沒於賽場,有時甚至是全國比賽。但他們的成績總是不理想。再以後,老任鐵的搭檔找別人合夥了,而且一下子打到了全國比賽的好名次。這事讓老任鐵非常的沮喪。我體會老任鐵並不是笨,而是太固執己見。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對婚姻也這樣。

  我那時沒結婚,和另外幾個小子三天兩頭地酗酒,老任鐵也常來參加。他那時轉到一所烹調中專學校教書去了,來的時候常常帶着烤鴨、燒雞什麼的。哎,他這是不是被貶了呀?當然了,教育局都掛了號的人,思想總是“跟黨不一致”。嗨,我們那時不為他的境遇不平,是盼着他來湊份子,打牌三缺一呀。喝了酒就整夜地打牌,老任鐵當然也在座。可是他是結了婚的人呀。他老婆怎麼想?我醉眼迷瞪地問:“怎麼着,‘表妹’在家守空房?”老任鐵還是笑笑,“玩玩玩,問那麼多幹嗎?”

  日後我上了大學就沒時間了,費着牛勁讀書四年,有了工作再結婚生子,忙得一塌糊塗。老任鐵只能在過節聚會的時候見面了。印象中他還是我行我素,還是經常夜裡和哥兒幾個來打牌,喝酒吃烤鴨。問他為什麼不要孩子,回答是“不想要”。我還像在農場時那樣放肆,“啊-哈哈哈,你丫的八成是不行。”老任鐵像以往似的一笑,然後就數落我沒出息,已經“老婆孩子熱炕頭”了。“這樣不好嗎?”我反問。他沉吟着,深深地嘆口氣。我知道他心氣甚高,頗鬱郁不得志,便有些後悔自己的放肆。就這樣,一年一年不知不覺過去了。

  1990年我到了美國,此後就沒聽到老任鐵的消息。直到幾年後回家探親,別的哥們兒告訴我,老任鐵離婚了。那年他四十有四。這到是我意料之中的。但哥們兒說他一下子得了心臟病!差點兒死了。我還以為他會“結婚是個錯誤,離婚是覺悟”呢。哥們兒告訴我,離婚對老任鐵來說痛苦之極。他的妻子是去日本留學之前離婚的,理由就是受不了老任鐵對她的漠不關心。據說他們分家時相互推讓家產,都要把小家庭中的東西都留給對方。老任鐵還說,他相信最終他們會復婚。既然如此,何必當初?大概是內心深處被壓抑的東西總得有發泄的地方吧?

  按理說網絡大發展之後,我可以很容易地和老任鐵建立E-MAIL聯繫。但誰知道他是什麼心境呢?就這樣,我竟有七、八年沒和他聯繫。現在好了,終於聽說他又結婚了。當然不是原來的‘表妹’。結婚、離婚、再結婚,這不是現在人們調侃的“執迷不悟”嘛?怎麼是“好了”呢?我是這樣理解的:我們的老任鐵終於變得隨遇而安了。

  哥們兒給我老任鐵的E址,隨即我給他去了“伊妹兒”,但遲遲不見回音。我問哥們兒們:難道老任鐵沒有受到我的“伊妹兒”?他們說他收到了,但就是笑笑。為什麼他不給我回個“伊妹兒”?不得而知。或許他認為也沒什麼好說的。好吧,這也應該算是不想聯繫的很好的理由。

  老任鐵,還記得那首咱們都愛唱,唱了又唱的前蘇聯歌曲嗎?我在大洋彼岸唱給你聽了,請你聽到了就和我一起唱:

  “無論去到天涯海角,遠渡重洋,我那忠實的朋友,你永遠在我的身旁。無論是陰暗的歲月與慘澹的時光,友誼的火把為我們的道路照亮。啊--啊--”

  2003年三月十七日

  後記:

  此文寫於五年前。2008年九月30日,老任鐵(北京市第五中學退休地理教師任鐵生)獨自出門去郊區爬山,意外失蹤!他迷路,在山上過了一夜,並留下求助的字條。後來多少天多少人拉網似的在他爬山的地點尋找,毫無蹤影。我一直為此悵然若失。他在農場時特別痴迷UFO和外星人,會不會……

  老任鐵,我永遠不會忘記你,而且想起我們一起干的很多事情我會破涕為笑。

  錄一首唐代詩人王勃的五言律《杜少府之任蜀洲》,獻給我的老大哥任鐵生: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本想共勉一下,可又嚎啕大哭,不斷的流淚……

  2008年十一月的一個凌晨

  再後記:

  昨夜夢見老任鐵,是他看我來了。半夜醒來無法入睡,想想,他可能約我去爬山……

  零九年秋天我曾回北京探親,看望過老任鐵九十一歲的老母親兩次,信誓旦旦地告訴她老人家,鐵生就要回來了。想至此,淚如泉湧。

  是的,我不斷的夢見你,甚至在墨西哥城的旅館裡都夢見你。你笑着站在人群中,我撲過去抱着你就哭,說“你上哪兒去了,你可回來了……”老任鐵拍着我的後背笑,“我哪兒都沒呀?你是怎麼了。傻小子,又犯瘋了吧?半瘋。(我當年在農場打架太野,故得此外號)。哎,我告訴你,我在墨西哥城有哥們兒,你可以讓他帶你們玩兒。”忽然間我就醒了。半晌才明白自己在做夢。我老伴兒正在熟睡,我靜靜地起來走到窗邊,外邊是沉睡的墨西哥城夜景。我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似乎心裡有了些寬慰,老任鐵,你沒走遠,你要常常來看我呀,千萬,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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