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記得有一門課,老師問班上每位同學,你們最想去的國家是哪個啊?順次說過來,歐洲國家成了大熱,奇怪法國倒不是最熱的,好些人說想去意大利和西班牙。接着是大洋洲那倆國家。只有一個美國人很可愛地說道:加拿大。立即引來哄堂大笑,另一個美國人裝做很認真的樣子說:That is a country.自大的美國佬。
我說的是意大利,喜歡上意大利是在看了一片電影叫做:Talented Mr. Ripley. 馬克達蒙和帥哥Jude Law演的一個滿灰暗的電影。
大部份場景是在意大利的一個海港小漁村拍的,窮小子馬克達蒙奉命到這裡來尋找拿着百萬富翁老爸的allowance花天酒地的Jude Law. 從此踏上一條不歸路。
那個漁村極淳樸美麗,大塊石頭砌成的房子,石頭鋪成的路,窄窄的巷道,身材窈窕的穿着薄薄連衣裙的少女提着花藍從你身邊經過。漁船泊在碼頭,有婦人守候。歸航的水手在碼頭邊的小酒館縱情的喝酒,唱歌,調情。生活是簡單的快樂。怪不得那個百萬富翁的兒子說什麼也不回去。
我有個非常好的爸爸,雖然不是百萬富翁,可比那個總逼他兒子做他不喜歡做的事的百萬 富翁老爸要好仟百倍。將來真去了意大利,爸爸是個可以考慮的好同伴。這輩子不是不可能去歐洲,可以一狠心讓銀行存款掉幾個零,留下幾張在意大利某迷人小漁村的留影 ,和帥帥的漁民哥哥。:)趁年輕多掙錢,別老了才去,那就只有黃昏戀的份了。
其實廈門一直是我的dream city. 最愛的是鼓浪嶼,還有輪渡一帶。在我看來,那是老廈 門。鼓浪嶼上也有大塊石板鋪就的路,兩邊的矮牆上爬滿青藤,陽光透過大樹在道上撒下斑駁的光影。特別喜歡在這樣的小路上走,看兩邊各種各樣的老屋,就單是這麼走着,也是一種享受。
記得有個夏天去了,在福建路36號,私闖民居,在人家大門口照了一張竊以為不錯的淑女照。當時巷子裡靜悄悄的,樓上的百葉窗閉着。潮熱的空氣里夾雜着草葉的氣息。第二年再去,人是物非,我這個“人面”依舊,頂多經過大一零食洗禮胖了一點點,桃花,確切的說是門口的青藤,爬山虎一類的植物卻不知哪兒去了。房屋也破敗了許多。我們班裡有個住鼓浪嶼,大家都叫他“島主” ,島主不無痛心的說:政府沒花錢好好維護鼓浪嶼的房子。畢業後,聽說島主也搬出鼓浪嶼了,來美國後,也巧碰上個廈門的,還正好是住鼓浪嶼,和島主一樣,是個很nice的人,好玩的是,他自我介紹的時候,總說:我是廈門鼓浪嶼的。好象鼓浪嶼是廈門的一塊飛地似的。
可自我畢業後,聽說鼓浪嶼的小資情調就一天淡似一天, (這兩句話沒有因果關係的說)遊客如織,門票巨貴,商品氣息空前濃厚,簡直成了廈門市政府的 treasure island. 暗想鼓浪嶼大概在林語堂他們那個年代是最好的吧,象世外桃源一般。還是許多音樂家的天堂。可能,鼓浪嶼是平民音樂家密度最大的地方吧,據說每兩戶人家就有一戶中有會一種樂器的人。島主就會拉一點點大提琴。沒有彈棉花那麼嫻熟,可絕對彈出的是音樂,不是呲拉呲拉的彈棉花聲。
下面接着說輪渡。
(2)
說到輪渡,不能不提中山路。中山路應該廈門的象徵之一了,繁華與破敗,新潮與懷舊,在這條“中華名街”上零亂的,又和諧的共生着。中山路頗有點繁華一夢,滄桑歷盡的味道,和上海的外灘有神似之處,平民化的氣息卻要濃得多,這是我愛中山路的原因之一。
在中山路上,你會發現,那些裝修高檔的所謂名店,大百貨往往交易顯得清淡,一方面與廈門人口有限,消費力不夠旺盛有關。另一方面我猜是店裡的裝修和氣氛不夠親和,東西也偏貴,口袋裡沒幾個錢的平民階層和學生頂多來window shopping, 大熱天噌噌空調什麼的,不會有什麼真正的消費欲望。
反之那些三天兩頭“跳樓價”,“清倉拍賣”的小店跟前總是人頭涌動。阿婆大叔里三層外三層,熱鬧的緊。不過久了便知,這些所謂的sale其實只是幌子。記得有家店,每次經過都見它在清倉拍賣,估計它的倉就沒滿過。如此警覺的存貨意識。估計Dell都得來向他們討教經驗。
中山路的一大特色是沿街那民國風格的老房子,窄窄的窗,雕花的門楣。二樓常常有個小小的可愛的陽台,放一盤綠油油的植物。當然也有隻擱着晾衣槓的。另一個特色便是店門前那人行走廊,在中山路上走着,就算下雨也省了打傘的麻煩。這實在是個很便民的設計。好象這也是中山路被稱為“中華名街”的由來之一吧。
中山路上頗有幾個名小吃店,象黃則和,吳再添,新南軒。新南軒我去的次數較多,因為它小吃的品種比黃則和多,店裡又比吳再添的顯乾淨。但感覺上,黃則和似乎最接近正宗的廈門小吃。
除了吃,中山路的還有一景就是人。有一身名牌,酷酷打扮的所謂 X-generation,拿着小款大款爸媽的allowance,翹課在街上瞎逛。他們大多是電子遊戲機,跳舞機,溜冰的高手。有衣着新潮的時髦女郎,高矮胖瘦不一,卻化着幾乎一樣的妝,一張粉臉上,一律是眉毛細細,彎彎地挑起,濃重的眼影,嘴唇是精緻描繪的線條,鶯鶯燕燕的走過。還有就是廈大的學生,女孩們背着小背包,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從二路公車上下來後,就嘰嘰喳喳地,快活地融入人潮中了。最有意思的一個群體在我看來是那些上了年歲的婦人,四十多歲近五十歲那樣子,似乎沒有什麼固定工作。髮型是複雜的復古的那種,燙的很細緻,高高的蓬蓬的,卻顯得有點過時,也化很濃的妝,可總抹不去那不敵年歲的遺憾,在年輕時一定是很姣好的一張臉上。她們的衣着,舉手投足都帶着點過去那個年代的痕跡,不土,也不是樸素,讓我想起白先勇,陳映真他們筆下的台灣女人。本來這兩地語言和習俗,就是相通的。
另一件能讓我想起中山路的是,我有限的閩南話詞典里有模糊的關於中山路的一句:...
kou diong than lou ti tou. 當初真傻乎乎的以為人家要到中山路理髮去了。
我對輪渡的記憶里還有大學路,一條破破的不起眼的路,但在我看來卻是個難得的還保留着早年廈門小漁村的影子的地方。有人也許會說,看漁村,那還不容易,到集美啊。其實不一樣的,就象北京城裡的胡同一樣,記載這個城市的過去,胡同拆了,換成平整的大馬路,拔地而起的高樓。北京和其他boring的大城市一樣,甚至更糟糕,因為它更大而且髒亂。到過北京兩次,走馬觀花,沒有留下很好的印象。可細想,北京應該是個很有底蘊的城市,藏龍臥虎,氣派非凡。需要你花很多的時間去慢慢體會。相比之下,還是廈門這樣的不大不小的城市好。走在大街上,你能感受到這個城市脈搏的跳動,不緩不急。你可以從容的呼吸,感受到自己腳下站着的這片土地的真實。
跑題了,回到大學路。我喜歡大學路的另一個原因是,你可以經由這條路從廈大走到輪渡。我喜歡的體育運動不多,走路可以算一個。:) 當然這條路遠不及鼓浪嶼的小路那麼幽靜美麗,也不如中山路那麼新,廈門市政府還是花了不少錢在整修中山路上。相比之下,大學路象個被人遺忘的角落。我自私的希望它別被人記起,否則哪天回去一看,也只剩下大馬路了。在這條路上走着,感受到的是另一種風情,小市民們喜笑怒罵的生活。入夜後,夜市上的各種食攤出現了,切好的乳味在燈光下隔着玻璃發出誘人的油光,醃好的水果,被串成一串和許多零食擺在一塊兒引的你要流口水。夜市上各種花俏的,但99%劣質的小
商品也是看點之一。記得隔壁宿舍有個女孩特能砍價, 有一次買涼鞋,販主報出的100還是150的價,只聽她悠悠地說:10塊。我在一邊真是傾倒,一邊心裡緊張小販要氣得的跳腳。因為平常half price off 是bargain的常價。那小販無比驚奇的看着她,卻沒有如想象般跳腳。大概是知道遇上高手了。後來她是20還是30買回去的鞋我不記得了,那鞋的命運應該是沒有超過三個月,可她酷酷的砍價高手的大名卻傳開了。
大學路的房子一律灰且破,沿路有些街道工廠,廈門有個生產老字號什麼醬油的廠也在大學路上。可惜的是一路好的小吃店幾乎是沒有。可能都隱藏在巷陌深處了。
記得走到近輪渡,有個地方看鼓浪嶼的鄭成功像特別近,在退潮的晚上,看燈光映照下的海浪拍打沙灘,海浪的聲音十分清晰,不遠處輪渡傳來的喧鬧聲也象潮水一般起起落落。大學路留給我的印象大概是這些。
最後說說輪渡,這個小小的熱鬧的渡口。
(3)
最後一次到輪渡是2000年的五月。初夏的傍晚,海風微涼。
這個小小的渡口象往常一樣熱鬧,甚至更熱鬧,因為五一的長假。
幾次的改造已經把這裡變成了一個市民廣場。離別九個月後回到這個城市,感覺變化最大的是這裡。當然還有後來從照片上看到的幾乎面目全非的廈大。
輪渡的變化是我喜歡的。乾淨整潔,並且寬敞了,不只是個公車的站點,更象一個看海的地方了。海邊的走廊不長,可有着很雅致的路燈,在夜色里幽幽地發着光。倚着欄杆喃喃私語的戀人,長椅上坐着的露出微微笑容的老人,奔跑的孩子。一切都讓人感覺很舒服,平靜的舒服。在經過一個月辭與不辭職的struggle,此刻走在路上,我竟歡樂地,旁若無人的轉起圈子。甩開同伴,在遠處向他們扮鬼臉,看他們寬容地對我笑。
那天我們,我和姐姐,島主還有另外兩個同班同學剛從白鷺洲過來,那兒的音樂噴泉很不錯。在廈大四年,夜裡看過一次煙火表演,聽過一次唱詩班的演奏,那是有一年的聖誕夜在鼓浪嶼,只聞其聲,不得見其人的說,還傻乎乎的半夜三更和一群激動的小mm跑到天台上看流星雨。把脖子仰酸了,流星也沒有看着,後來只好把兩眼昏花時看到的星星權充流星了。
這麼多浪漫的事都經歷過了,就是沒去看過音樂噴泉。白鷺洲的這個音樂噴泉的確是很不錯,雖然在我感覺還是有點不如Las Vegas 的那個dancing water.
Dancing water,音樂噴泉的英文叫法,實在是很美很形象。
不過當時一見廈門的這個dancing water,也立即為之傾倒,霹霹啪啪地拍了一堆
後來洗出來是黑乎乎的,或是眼睛發着異光的照片。
輪渡這個噴泉不是音樂噴泉,而且要小的多,不一樣的風格。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它的印象卻更深。噴泉的泉眼很低,貼近地面形成一圈,人可以走進去。好多人就在水柱漸升漸高的時候,歡快地喊一聲,沖了進去。舞着跳着,然後一身濕漉漉地跑出來,喘着氣,笑着。那種氣氛很好,有點象<<雲中漫步>>里人們在vineyard踩着葡萄唱歌跳舞,閒散中帶着一派狂歡。
這氣氛感染了我,我也鑽進噴泉里,四周是輕煙一般的水霧,水霧升高時,象一張簾,簾外人聲喧譁,光影迷離。在泉眼間跳着,走着,任水汽打濕頭髮,衣裙,有一瞬間,喧譁聲也不是很清楚了,好象如退潮的海水。心靈有剎那平靜。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怎樣,那一刻,我是無憂的。
現在,這個兩年前的白衣灰裙的影子偶而飄忽在眼前的時候,我竟覺得有點陌生了,仿佛是一個舊知己。我曾經那麼熟悉她的氣息。可記憶在那一下哽住呼吸,有個小小的聲音說:你走吧,我累了。於是她走了,離沉默的我越來越遠。
噴泉過後,地面積了薄薄的一層水,水汽彌散在空氣里,涼意漸沉。夜已深了。
那天是我在廈門的最後一個晚上。三天的重遊之旅,島主盡了很好的地主之誼。記得有一天,他帶着我們一群人在湖濱南路一帶找一家據說是很好的海鮮店。他也記不大清路了。可憐的人,活動範圍僅限於鼓浪嶼和廈大。走錯了兩條街後,沒有人complain.他卻有點局促不安地說:“我記得就在這附近,那家店很好的。” 一邊忙着找電話打回家問他家人。終於找到那地方,他露出孩子般的笑。接着馬上回復慣有的沉穩。那個小店生意很好,我們得等上一小會兒才有位置。島主請客,吃的不錯,也不貴。可惜我也一點也不記得那店的名字了。
以前知道島主這人nice,可覺得大家客氣中總有距離。後來發現,我認識的幾個廈門人都是這種性格,外冷內熱吧。表面沉沉靜靜,也許還不擅言辭,可有一種單純善良的義氣在心裡。
畢業後聯繫一直不多,除了這次旅行。出國前島主打來了電話,說話有點大舌頭的島很
真誠地向我表示了祝福。我記得我當時居然也沒有多少感動,好象很當而然之地就接受了。那時我處在一個有點自我封閉的狀態。除了自己喜歡的事,對很多事都不感興趣,也不容易感動。
換作現在的我,也許不會比當時熱情多少,可也許會懂事些。懂得珍惜一些看似平凡的東西,而不是一味地任性。後來在班級的網站上得知島主工作挺好,也戀愛了。真是很為他高興。他一向是那種能很好安排自己生活的人。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人就在渡口邊坐着,等下一班--最後一班輪渡送島主回家。
有一陣子大家都不說話,各想各的心事。我漫無目的地看這個我熟悉又陌生的
輪渡,沒有了人來人往,公車站一下子安靜下來。遠處中山路燈火依舊,可許多店都已經打佯了。海關大樓的大鐘在風裡靜默着。對面鼓浪嶼直射天空的燈光,水面倒映的岸上的光影,在夜色下一律顯得清冷。
船在這個時候到了渡口,沒有許多道別的話,我們和島主只是握手告別。看着他瘦削的身影經過檢票的站台,最後隱沒在人潮中。海的那一邊,有一盞明亮而溫暖的燈火是屬於他的。
而我的燈火呢?
前兩天和姐姐聊天,嘰嘰咕咕了半天,末了照例說一遍爸爸媽媽都挺好的,你自己照顧好自己。臨掛電話前,我問:“還有什麼嗎?”
姐姐想了想說,這兩天這裡突然冷起來,昨天出門時,爸爸戴上了上次去哈爾濱玩時戴的棉帽,象個小老頭,挺可愛的。
握着話筒,眼淚已不禁奪眶而出。
後記:寫到這裡,正在聽着齊秦的<<大約在冬季>> 。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 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漫漫長夜裡 未來日子裡 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
前方的路雖然太淒迷 請在笑容里為我祝福
雖然迎著風 雖然下著雨 我在風雨之中念著你
沒有你的日子裡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里
我也輕聲地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 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祝福每個不論身在他鄉故鄉的人,一路平安,心中皆有盞不滅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