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紅樹林
萬維讀者網 > 五 味 齋 > 帖子
幼河:夜(小說)
送交者: 幼河 2011年09月28日00:12:3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夜(小說)(最後一章)

  (上)

  那是1989年“六四”以後的事。我們北京的老百姓看着解放軍一路殺進了城,心裡真憋悶,覺得那是幫“占領軍”。

  春節後的第一個星期六,過去“上山下鄉”一塊兒幹活的哥們兒聚會。因為有“六四”的事,大家聊得很晚,每個人都喝得酩酊。深夜一個人回家時我還不太醉,一出門就覺得自己不行了,酒往上涌。開始我還極力要保持理智,告誡自己不要就跟着就胡塗起來,可酒喝得實在太多,後來自己怎麼在路上騎車竟沒什麼印象。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好像在馬路牙子邊上坐着死吐,冷風一吹,總算有點兒感覺。陰冷的小北風嗖嗖的,那一刻的事記住了。路燈十分昏暗,我一看路燈就覺得天旋地轉,一個人又死去活來地吐,苦膽都吐出來,邊上沒一個人。深夜能有人看熱鬧嗎?

  聚會的哥們兒家在城南靠近郊區,我不很熟悉,深夜剛一出門就迷了路。當時我腦子胡塗,只管瘋狂地蹬車。因為自行車蹬得不快我就會從車上一頭掉下來!北京過春節時,街頭常見一些騎車的男人們忽然一頭摔在道邊的小樹叢里,跟着就動也不動地打起鼾來。別為他們擔心,那就是喝得太醉了,想躺在花池子裡睡一覺。我那天夜裡大概屬於這種情況,只不定已經從自行車上摔下來幾回呢。大概天冷,每次都凍醒了又跟着瘋狂騎車。

  可我這是上哪兒?不知道!喝醉了酒就有這個妙處,一點不知道焦慮。管他騎到哪兒了呢?只管騎,飄飄然。要不然人怎麼都喝酒?後來自己又有了點兒印象,好像是又從車上摔下來。這下太累了,騎不上去,慢慢地推着車走。拐過一個街口正好頂着風,所以我就低着頭走,根本不往前看。管他走到哪兒了呢!

  突然,前邊胡同口湧出一幫漢子。漆黑的夜,人也是黑呼呼的。沒一個出聲的,瘋狂地衝進路口的一個公共廁所。我怎麼就那麼有預見性?當時就覺出來是在幹什麼!自行車扔在地上,也發了瘋一樣地跟着衝進廁所。

  廁所內你死我活!衝進去的漢子們正拼死地要制兩個人於死地。昏暗的燈光下,兩個“占領軍”的小當兵的被繩子套住了脖子,喊叫不出來,只是沒命地踢打,企圖掙脫死死地抱着他們胳膊腿的人們,面目十分猙獰。他們的帽子都滾落在地上。用繩子勒當兵的那幾個人面目表情更可怖。

  我進去“嗷”的一聲!撲上去抓住套在一個當兵的脖子上的繩子,猛一轉身,象是要把那小當兵的背起來。我只感到小當兵的在我的背上痙攣。我的手象鋼鉗一樣的緊!拼命地彎腰弓背,大口喘着粗氣。邊上的人立刻效仿,另一個小當兵的也這樣“背”在一個復仇者的背上。

  很快,背上這個小兵軟了下去,我終于堅持不住,手一松跪在地上乾嘔。背上的那具屍體無知覺地滾落在一邊。

  一人壓低聲音吼:“得保險點兒,再使勁勒勒!”人們又上來死命地勒,並用繩子在死者的脖子上打了活扣,兩個人玩兒命地拽。繩子在兩個小當兵的的脖子上深深地陷在皮下。其實他倆已經死了。你看他們的僵硬的灰色面孔和半張着咬着舌頭的嘴。恐懼越發地讓人們不放心。

  有人想起來問我,“哥們兒,哪兒的?”

  我仍跪在地上篩糠,身上軟軟的,根本說不出話來。

  “可能是一個打這兒路過的,丫的喝得不少,這身上吐得都是!”一個聲音。

  “把他也滅了得了!”另一個人咬着牙根,冷冷的。

  我吐得頭暈眼花,根本站不起來。不過這會兒我似乎一點兒不怕死,心裡想着:把我殺了更好!我正吐得死去活來,死了也就不難受了。忽又聽道:“別!咱們就殺仇人!就殺當兵的……對,他是有可能把咱們(出)賣了,可咱們鐵血團不能因此就滅(殺)了他!看他有沒有良心了。再說,其中一個也是他殺的……”

  “把這兩個(當兵的)扔在茅坑裡?”

  “別!咱們都住這片兒。先給扛走,我立刻找車給他們扔到荒郊野外去。”

  再以後的事又記不太真了。我好像是出了廁所,跌跌撞撞地扶起地上的自行車想蹬車就走,可兩次都從車上摔下來。那伙人跑過來兩個,大概對我有些擔心。這時,我一下子又騎上車,朝人們指點的城裡的方向沒命地騎。先是在馬路上畫龍,後來終於騎穩,箭一樣地在路中間狂蹬,很快不見了蹤影。我後來很奇怪這樣居然就沒出車禍,而且我還順順噹噹地回到了家。不過到家時的情景我根本沒印象。妻子怎麼責罵、埋怨我全然不知。她把我扶到沙發上躺下,拖掉我吐得滿身酒臭的衣服。她前半夜擔心,後半夜糟心,整個一個一夜沒怎麼睡,說我鼾聲打得象台快要燒壞的馬達,決心一個星期不理我。

  第二天上午我掙扎着醒了過來。劇痛的頭讓我動都不能動。放心的是,我在家裡的長沙發上躺着。猛然,腦海里閃現出昨夜那兩張垂死的面孔,頓時汗流遍體。

  “你就喝吧!早晚有一天死在上面!”妻子從廚房進來。“喝了多少呀?現在還渾身酒氣!喝這麼多酒就不怕死了吧?”

  “誰?!”我大吃一驚。

  “你酒還沒醒!還能有誰?哪天喝醉了叫車給你撞死!”

  聽着妻子的怒斥我稍稍放了點心。看她又進了廚房,我馬上翻看牆腳那堆酒臭的衣服,仔仔細細地查看,總覺得上面會有叫人看着不對勁的東西。忽然想到自行車,又奔到樓下去看。我的自行車滿是被嘔吐上的東西,可憐地靠在樓道拐口。定定神,我又爬上樓用洗衣機洗髒衣服,跟着打桶水細細地擦車。

  ……該不是幻覺吧?我真的幹了這件事?!這不是把人給殺了嘛?!太荒唐了!也許這僅僅是一個夢。夢裡的事情都很荒誕的。我還夢見和女同事做愛性交呢。那女孩兒是很漂亮,其實我們在單位里根本不怎麼說話。夢見殺人也有過,也夢見被人殺死,血都是紅的,渾身都是,我還直喊救命,直到身邊的妻子把我推醒。我這肯定是做夢……

  可我的胳膊和手怎麼這麼酸呢?手指都有些腫,幾乎攥不上拳頭。這麼說我確實幹了這件事!心裡一慌,腿也跟着抖起來。不!我這是昨天騎車摔的!昨天還在哥們兒家和人掰腕子,所以胳膊和手都酸。我拼命的否定着那個可怕的念頭。乾脆,什麼時候再騎車到聚會的哥們兒家那邊的街道去遛遛。如果到那邊根本沒找到那個街口,那個廁所,這不就放心了?

  別!!我可別自投羅網。也許那邊正到處搜查呢!也許已經有個當時在場的人被已經被捉住了。我正好和他來個照面,“那天夜裡還有他!”他這麼一喊我當時就玩完。又是一身冷汗。

  兩個沒帶着武器的小當兵的被殺了。他倆被一幫號稱“鐵血團”的人殘忍地勒死在廁所里。一個醉得發瘋的人跟着鐵血團的衝進廁所,並親手狠命地勒死其中的一個。

  這兩個小當兵的是哪個部隊的?怎麼三更半夜在北京的街頭?當兵的哪能那麼隨便?沒準他們是探親的,只是從北京路過。可他們大半夜的在北京街頭幹什麼來了?鐵血團的人們是怎麼盯上他們的?兩個當兵的幹嘛要上廁所?……算了,算了,不能再想這件事了。

  咣的一聲房門開了,妻子抱着孩子從外邊進來。“你怎麼還不做飯,傻愣愣地坐在沙發上幹什麼?為什麼不開燈?”

  我這才想起來在沙發上坐了好幾個鐘頭了。是的,晚飯還沒做。妻子午飯後抱着孩子去串門看同學。她告訴我回來吃晚飯。我忙起身到廚房手忙腳亂,菜刀一下就切破手指。

  “我看你是酒還沒醒過來!算了,算了,你去看孩子,我做飯。……哼!早晚有一天喝酒喝死!”妻子埋怨着把我趕到屋裡。

  她開使在廚房裡乒乒乓乓,胖丫頭立刻拖着個裝滿“畫畫書”的大書包,纏着我講故事。“講!”

  “講幾個?”

  “講五個。”

  得,念吧。可剛剛讀了兩個,我就發起呆來,嘴裡說的話跟“畫畫書”沒一點關係,好像是在說遊行示威什麼的。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女兒大叫着。

  “我說什麼了?”

  “反正不是講故事!”女兒見我仍傻愣愣地盯着她,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妻子從廚房匆匆過來看了一眼,宣稱要把家裡的酒瓶子都砸掉。

  對,都砸掉!我這輩子不再喝酒!可是不是太晚了?那兩個小當兵的已經小命嗚呼。他們也許是兩個好莊稼把式,就這麼無緣無故地……可誰讓“六、四”開槍殺了人?那是成百上千的人倒在血泊中。對!這兩個小當兵的也許根本沒開槍,可誰讓他倆是當兵的呢?以血還血,以命抵命!中國向來還不是這樣?想到這兒我心裡好像得到某種解脫,脫口而出,“活該!”

  “說什麼呢?鍋蓋?啊!對了,粥都撲出來了!”妻子又衝進廚房。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