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最後一章) |
| 送交者: 幼河 2011年09月29日01:06:1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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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最後一章) (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最後吃了兩片安定(輕度鎮定藥),可還是毫無睡意,悄悄看看表已經是夜裡兩點。睡不着!這件事在折騰我。好吧,那就想個夠。在覺得那件事是自己做的夢之後,終於慢慢睡着。 星期一去上班的心情可以用偽裝鎮靜來形容。剛到辦公室,同事小石就闖進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嘛?當兵的被殺了!有一天早上被發現了!”我一聽,頭“嗡”的一傢伙,全身麻木。這事是真的!我殺了人!兩個被殺死的小兵被發現了。 小石急不可待地繼續講下去。“有個老頭兒天還沒亮就到一個農貿市場遛彎,看見個大手提包放在貨架子下,頓時起了發外財的念頭。過去一拎很重,打開一看你猜怎麼着?”他看了一下眾人。“是人的軀幹!” “可你怎麼知道是當兵的軀幹呢?”有人問。 “人家都那麼說。”小石有點含糊。“最近我已經聽說好幾起當兵的被殺的事了。聽說北京市民自發組織的復仇組織有好幾十。” “在哪兒發現的?” “到底是幾個人?” “就是人的軀幹?是胳膊腿嗎?有沒有頭?”人們還在好奇。 “應該剁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這樣那老頭兒就會認為是豬肉什麼的,拿回家自己吃或分給眾人吃上幾頓。這也算是那小當兵的物盡其用。”小王陰陽怪氣的胡亂發揮。“不不,得說是水牛肉。據說人肉象水牛肉。這小當兵的肉細細的剁,做成包子到大街上叫賣。嘿!現代人肉包子店。‘戒嚴’部隊總跟北京城呆着,肉源不成問題了。不過那些大兵太傻,吃了他們的肉也恐怕也會變傻。以後北京大街上儘是傻了叭唧的人,因為吃了大兵的傻肉。真是太不幸,太……” “哎呀,別說了,真噁心!”邊上女孩兒一臉厭惡。 “這事可不好亂說。”一個老傢伙搖搖頭。 “到底有沒有這回事?真的假的?”有人懷疑。 “我這是上星期六聽說的。”小石說。 聽到這兒,我才鬆口。腦門子都冒汗,心還在狂跳。看來不是我干的那事。哎,我為什麼一定想我幹了那事? 過了兩天我又虛驚一場。那天下午,司長叫莊副處長談話。她回來一進辦公室門就對我來這麼一句,“司長找你有事。”沉着臉,眼角一斜。我的頭又是一“嗡”,問了句,“幹什麼?”“去了就知道了。”這是什麼意思? 進了司長的辦公室,他還是照例把門關上。不過照我看來那天的動作有些特別。還好,屋裡沒有什麼警察一類的人。“近來工作上怎麼樣啊?”我們倆坐定後他拖長聲音問。 “挺好的。”我的聲怎麼直發顫?“有什麼事嗎?”我又問,心想他在試探我。 “噢,”司長若有所思。“近來思想上有什麼活動嗎?” 你看看! 他還不說。“很正常呀。” “看得出來,‘六、四’之後你有一些情緒,在工作和學習上都有一定的反應。咱們司以至整個部里,乃至社會上的……” “可是我很快就(思想上)轉彎子了呀。” “知道,知道,聽我把話說完。”司長直擺手。他忽然看着我,“我剛才說到哪裡了?噢,我今天找你來,是傳達人事司的一項人事調動,另外還有我們黨支部的一項決定。” 司長繼續講下去的時候,我漸漸地平靜下來,不過腿始終在微微顫抖。他先誇了我在“六、四”之後“轉彎子”轉得快,經受住了考驗。又說莊副處長過兩天要調到黨校學習,司里決定由我代理副處長,今天人事司已經同意。司黨支部的“一項決定”是,根據我最近的突出表現,由司長和另一位老同志發展我入黨。說着司長從抽屜里掏出一張什麼紙。“這是你兩年前寫的入黨申請書。寫得很好,‘要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豪言壯語寫起來容易,真正做到就需要堅定的信仰。” 對,我是寫過入黨申請書,寫過很多年,寫過很多份。可這兩年沒再寫。原因是過去寫這些噁心東西也不是真心的,只是覺得如果入了黨,我就會有個好的仕途。現在覺得不入黨也會活得不錯,而且寫那種東西實在有吃了蒼蠅的感覺。我詫異的是,兩年前寫給黨支部的入黨申請書他們還保留着。近來一星期兩次的政治學習上,不斷傳達“上面”的一個“精神”,大意是各級黨組織要積極活動起來,必須在各個單位中發揮核心作用,並不斷發展壯大自己的隊伍,以便在今後的社會風浪中成為中流砥柱。大概是“上面”又一級級下達了什麼“指標”,大力發展黨團組織,所以我就成了他們的“發展對象”。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可剛才莊副處長對我怎麼那個態度?大概她對調到黨校學習,讓我代理副處長一事不太痛快,所以搭拉着臉。進黨校學習有兩種可能,提升或遭貶。莊副處長為什麼會認為自己遭貶了呢?應該說她“六、四”以來表現很突出呀。沒準這次調她上黨校學習是要提拔她。或許每個人都有自知之明吧,明白人都對自己的處境有個正確的估計。 我竟被提升了。沒想到。可這又在情理之中。那幾個老傢伙多多少少都是個什麼官。年輕人中又都是領導們認為的馬尾巴拴豆腐--提不起來的主兒。那剩下就是我這樣的了。我的特點前邊說過,不自覺地喜歡被支使着幹活,也算是黨多少年教育的結果。不過我每天惴惴不安的感覺一點沒減少。 心裡有了這件事後常久久地發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絕對不會把這事向任何一個人講,更不會去自首。在這個社會,你誰也不要輕信;對共產黨當權者,你根本不要相信。他們只有唾沫星子是真的,他們眼裡根本不會有人,因為他們自己有時都忘了自己還是人。 我必須承認當時我是喝醉了,一時激動。人在喝醉了之後常做毫無理智、極其愚蠢的事。慢着,我得首先聲明,我以上這麼想是有前提的,我的的確確幹了這事。也就是說,我很懷疑我真的幹了這件事。公安部門真的來調查怎麼辦?紙里包不住火。那…… 真的被公安部門抓起來怎麼辦?那只有一條:抗拒從嚴,最多一年。因為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怎麼講?這有什麼可解釋的,共產黨的大牢裡從來就沒有“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死不認帳也許還好點。可我的罪是殺了當兵的呀!這在“六、四”之後鐵定得死罪,甭管你承認還是不承認。“六、四”後,各大城市槍斃了些在“風波”中忘乎所犯了死罪的傢伙,另外還有些被重判。這是“殘殺解放軍戰士”呀!真是這樣的話,我的小家也徹底毀了,妻子、女兒都跟着我倒霉。爸爸媽媽會怎麼想?親戚朋友會怎麼想?哎喲!我快要發瘋了。有時我都想自殺!腦子裡一天到晚都是那事,活得戰戰兢兢,還有什麼意思!當然,也就是想想而已。同時我還想:那些當權者調動軍隊,開槍屠城有過苦惱嗎?那些當兵的朝手無寸鐵的市民們開槍後有苦惱嗎?我為什麼要半死不活的糟心?可我畢竟不是當權者呀。 可也怪,這麼多日子了,為什麼從來沒聽人們說起有關的消息,什麼城南郊區發現兩具當兵的斃體之類的?八成沒這事吧?我別傻逼似的自尋煩惱。我應該去看看那夜自己去過的那一帶,怎麼也得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干那事。又這麼想,自投羅網!那一帶沒準早已是“雷子”(便衣警察)遍地,只等我這樣傻狍子,好不容易逃脫了獵人的槍口,過後又回來看看怎麼回事。 星期日我到爸媽家看望的,在新聞單位工作的妹妹也在。她迫不及待地講,據可靠的內部消息,“六、四”“戒嚴”部隊控制了北京市區以後,發生的一些暴徒襲擊當兵的事件絕大部份都是誤傷和自傷。看來社會上流傳的老百姓的幾十個復仇組織頻頻出擊的事並不確切。不知怎的,我略略有些失望,繼而又想,我干的那事實際上就是酒醉之後的怪念頭。可我還是不敢到城南一帶好好轉轉以證實我的想法。生命太可貴,太值得留戀。我到底殺了那兩個小當兵的沒有?他們也有可貴的生命。我到底有沒有殺人?! ……我蠢到喝得爛醉,跟着一幫“鐵血團”的去狹隘地殺當兵的!哎,我怎麼又認為自己殺了人了?真的要有這事,為什麼這麼久了,從來聽到過任何這方面的消息?要是沒有這事,我為什麼還天天焦慮,無法擺脫這可怕的夢魘? 冬去春來,跟着又進入夏天。一天夜裡突然狂風大作,跟着雷鳴電閃,來了陣暴雨。我急忙起來關窗子,過後又犯了老毛病--睡不着覺。雨停了,妻子、女兒熟睡,我悄悄來到陽台上站了會兒。天仍然陰着,非常黑,但空氣清馨。我心血來潮走到房門外,在門邊站着仔細聽,確信那娘倆的確沒醒,就扛着自行車下了樓,登上了車奔了城南。 路燈下的街道上靜悄悄,剛剛被雨沖刷過的馬路還沒有完全乾。空氣微微有些涼意,濕潤,完全不是白天那種污濁、喧鬧,讓你忍不住深呼吸,沁人心脾。那夜可真好。 我的大學同學,那個讀研究生,在六月三日夜裡死在街頭的小伙子向我走來,我那去世的老共產黨員的舅舅向我走來,“六、四”之後在立交橋下慘遭射殺的幾個小伙子向我走來,那個血腥之夜倒在槍口下的人們向我走來,還有在那個冬夜死在廁所里的兩個小當兵的也向我走來(如果確有其事)。怎麼他們都來了?因為這個夜美好,他們就從我心中的墳中出來。心中的墳?對,我心裡有墳,從我記事起就存在了。這麼多年,這墳就是在蔓延,幾乎占據了我整個的心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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