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為公」與「世界屬於人民」

（1）
“天下為公”也好，“天下為家”也好，的確存在歸屬含義，而歸屬問題，從邏輯
上可以連帶到權力問題。所以不論西人的烏托邦，還是東方的“一切權力歸農會”，
都是圍繞權力歸屬這個基礎來談「公」或者「私」的。

但東方傳統中「天下為公」的理念，假如僅僅是建立在“權力意識”，再講得好聽
一點，“人權意識”上，那麼「天下為公」就沒有什麼新鮮，或者說黯然失色，乃
至於我們也可以將其稱之為落後的意識形態了，因為在契約文化裡面的「法」也免
強可以說成是人人為私，“天下為公”的。

「天下為公」的真正的人本意義，是天下人人為公。這個「為」不作“歸屬”解，
而是指“行為”，因此「天下為公」的本義是指天下人人無私，天下人人為公。絕
非什麼“The World belongs to the people”這種名堂。人無私心，便無所謂權力
不權力，「權力」是對應人的「私慾」的概念，講得好聽一點，可以說是對應人的
合理的私慾，比如臉一黑說，誰動了我的奶酪？！

合理的私慾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天下為己、天下為家，這樣權力的意義就凸顯出來
了，而既然天下為己、天下為家，自然也就不能稱之為「天下為公」了。

（2）
既然存在權力關係，就一定需要制度保障，比如律法、契約這些名堂。而真正人本
意義的「天下為公」，是超越一切制度的，君子不器，道法自然。形而上者為道，
形而下者為制，所以說一切人為的造作、建制都是人類社會的低級形態，這在本質
上，是由人的心靈境界的低下所決定的。而既然有制度，就不存在真正的身、心自
由，很顯然，沒有制度的文明形態，才是真正自由的。由此可見，西人講「自由」，
恰恰是因為契約法理社會不可能存在真正的自由。西方文明不存在真正的自由從表
層來講，是社會建制上無自由，從深層來講是心靈境界無自由 ── 私慾和貪婪是，
一切人類痛苦的根源，而既然痛苦不堪，那還自由個頭啊？弗洛姆「逃避自由」這
個觀點中的「自由」其實是被誤用了，這個如同幻像的“自由”，其實是一個心靈
無底的牢獄，“自由”在西方，是意識形態的精神鴉片。

老夫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那麼什麼是真正的「自由」？全人類只有兩個人真正
明白過什麼是真正的「自由」，一個是佛陀，一個是莊子。莊子講含哺而熙，鼓腹
而游，這就是真自由了，樂而忘憂，一片天真。再比如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
來也是真自由，阿拉想睡就睡，想起就起，想往來就往來，不想往來就不往來。想
想現代人，每天摸黑就要爬起來，開個幾十里、上百里不等的車，像亡命之徒一樣
趕着上班。。。這根本就是非人的日子，暗無天日的人生，自由個頭啊？

（3）
好了，廢話少講，大家跟我一起複習一下《禮記•禮運》「大同」、「小康」兩篇
聖教吧，下面開始朗誦，大家一起念。。。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
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 己。是故，謀閉而
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今大道既 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城
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
度，以 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
公， 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着其義，以考其信，着有過，
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康。”

大家請看清楚，既使到了形而下的制度時代，東方文明用「人倫」之「禮」而非
「契約」之「法」，也還是比西方文明高出一個層次。概由「禮」出於人倫，人倫
出於自然，所以禮與人類自然天性相通，禮之根本，還是內在於人心的。「法」就
不一樣了，法是理性計算的外在規定，人可以表面服從律法，但內心卻完全相反。
由於法是人心的枷鎖，所以“民免而無恥”就是必然一定之理了。

（4）
剛剛看到兩位同學的新譯：

Beneath heaven is justice and integrity for all. （夢若飛）
Beneath heaven is free for all. （直言）

我個人覺得夢若飛譯得比較好，顯然兩句都完全符合西人的主、客體對應的思維方
式，而與此相對照，中國傳統思維方式則認為世界是從人的內心中演繹出來的（大
同世界出自每個人的公心），所以兩句新譯的句式都沒有表達出原義，我個人認為，
「天下為公」是無法英譯的，因為東西方思維方式完全不同。另外這個「公」是
「無私」之義，西方文化沒有相應的原概念，其義比較接近的大概只有基督教中的
「愛」，而顯然兩者雖然存在交集但還是不同的。

（5）
看字識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