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堅持真理更重要的是什麼? |
| 送交者: 高伐林 2011年10月27日16:32:5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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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衛平教授這段話讓我心折:我最希望的是能夠有一個暢所欲言的制度平台和公共言說的平台,在這些平台上,不同的意見和觀點能夠得到平等的對待和充分的討論,不同的利益尤其是弱勢人們的利益能夠得到平等的尊重和體現
老高按:不記得是九年前還是八年前,有一次中國大陸學者王力雄來美國時我與他聊天時說:我認為,對於當今國人,比闡述、弘揚某種真理(當然是自認為是真理)更重要的是,開拓一個多元、理性、對立的意見能夠平等交流和交鋒、從而尋求共識的空間。王力雄聽了,未置可否。 後來,2004年還是2005年,我的一位比我年長几歲的老同學率團前來紐約訪問,半夜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一直在體制內工作、升遷,後來在國務院的直屬機構中,負責籌備建立對中國互聯網歸口管理的部門。聊天中他說起欣賞海外一家新聞網站。正巧我給這家網站寫過東西,對這家網站有所了解,不由得好奇地問:為什麼?這位老同學說,他們提供了一個平台,做到了讓不同觀點、不同背景的信息和意見,能夠平等呈現,讓讀者來對比、鑑別,得出自己的結論。我脫口而出:你不就是管這個的嘛,你就在中國大陸推動,也搞起類似的網站呀!你們又有體制的優勢,又掌管豐厚的資源,搞起這個來不是易如反掌嘛!…… 我的話沒說完就被他的笑聲截斷了:老高啊,你可真天真!國內哪可能搞這個! 雖然被否定了,但是他的話當時卻給我鼓舞不小,讓我興奮了好多天:即使體制內的高官,思想上行動上受到各種限制,但他們與我們在一些問題上是有共識的! 不過,這位同學也退休了;後來幾年看到的中國互聯網,不是防火牆,就是敏感詞,還有“綠壩”,眼下又要整頓微博(甚至還有一種說法要禁止微博)……在中國建立各種信息、意見都能平等交換、交鋒平台的夢,似乎更加遙遙無期。 不過,這一希冀,似乎並不只是我的夢。最近讀到我很尊敬的前北京電影學院教授、中國著名公共知識分子崔衛平的一篇文章《思想即處理內心黑暗》,標題乍看有點費解,她表達了類似意思的夢。而且,她的文章,視野更為寬闊,看法更為深刻——她講敘了這樣的夢從何而來,也追尋了這樣的夢何以迄今仍然只是一個夢。轉貼於此,希望得到更多朋友的共鳴,來一起實現這個夢,來共同營造這樣的平台——從海外,到國內。
![]() 崔衛平教授在2008年紐約的一次學術研討會上。(高伐林攝) 思想即處理自身黑暗 作者:崔衛平,原載《思想》 1999年3月,我在一份叫做《文論報》的報紙上發表文章〈批判,以什麼名義?〉,針對余杰不久前發表的文章〈昆德拉與哈維爾——我們選擇什麼,我們承擔什麼〉中對於哈維爾和昆德拉的理解,以及他對於“中國知識分子”的整體批評,提出了“哈維爾為什麼要批判極權主義”、“到底我們批判是為了什麼”的問題。這篇文章是我從事社會政治表述的一個起點,在這之前我主要寫作詩歌與小說評論。 強調“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批判、要反抗,而不是簡單地去批判和反抗,其中包含了一個延展性的視野,即對於我們從小所處革命傳統的反思,是希望不要再重複前人所走過的彎路,不要重複他們的錯誤。某種既定的思維方式,比人們想象的還要頑固。即使在那樣“極左”的歷史結束之後,它還會存在很長時間,尤其是同樣會存在於新一代批判和反抗的人們身上。 這個反思性的立場,開始於1980年代。更準確地說,來自1970年代末期。我是文革結束後考入大學的第一屆77級學生,1978年春天進校。我們能夠上大學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撥亂反正”的結果,在這之前中國大學十年沒有正常招生。我本人在1974年高中畢業之後去農村插隊三年,在江蘇沿海的射陽縣種棉花。 上大學最初幾年,始終沉浸在一種思想解放的熱烈氣氛當中。1978年3月我們進校沒幾天,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召開了全國科學大學,重新肯定了科學的權威和知識分子的地位,也是重新肯定了理性而不是迷信在民族生活中的位置。接着胡耀邦先生主持平反了一系列“冤假錯案”,將一大批人從各種各樣的污名狀態中解救出來,他們在不同時期因為不同罪名從公共生活中消失。同時,大量被掩蓋的歷史真相從各個角落裡走出來。 我與同學們如饑似渴地閱讀王蒙、張賢亮等那批右派作家的歸來之作,我的古漢語老師在教授先秦諸子百家的同時,不時插進安徽大饑荒餓死人的議論,好像那是一些必不可少的插曲。南京大學南園的報紙欄里,一連多日陳列着張志新烈士的美麗照片,她被塑造成堅持真理的新英雄,一種思想英雄。 1978年我22歲,正是思想成型的時期。每天與周圍人們一道經歷新的發現、新的真相、新的話題,經歷“開禁”所帶來的希望以及新的失望,就像從一條長長的黑暗隧道中走出,抬頭感受到了刺目的陽光。一位與我年齡相仿的詩人王小妮(當時是吉林大學學生)在一首叫做《我感到了陽光》的詩中所描寫的情況,很能代表包當時許多年輕人的心情: 我從長長的走廊走下去…… ——啊,迎面是刺眼的窗子兩邊是反光的牆壁陽光, 我 我和陽光站在一起! ——啊,陽光原來是這樣強烈暖的人凝住腳步,亮的人憋住了呼吸。 全宇宙的陽光都在這裡聚集。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存在,只有我, 靠着陽光站了十秒鐘十秒, 有時會長於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 終於,我衝下樓梯, 推開門, 奔走在春天的陽光里。 經歷過那個年代,有兩件東西深深印在了我的腦海里:第一,真相是埋藏在地下的,真理並不流行,相反,它們需要有人堅持,這種堅持有時候需要頂着很大的壓力,現實的未必就是合理的。第二,這個國家曾經走過的一段非常彎曲的道路,尤其是在思想上,很多從前被奉為圭臬的,只是一些十分荒謬的東西,它們或許已經深深進入了我們的思維方式,進入了我們的血液,需要不斷反思才能加以清除。 我在一種混亂、晦澀的傳統中成長起來。 1966年夏天的一個中午。天氣很熱,祖母帶着我們在樹蔭下吃飯。飯菜上桌時,飄來一股非常難聞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聞着這種不祥的味道很難下咽。循着味道找過去,原來是有人將當地淮劇團五顏六色的演出服抬到大街上點起火來燒,那些色彩鮮艷的袍子、裙子、腰帶,被伸着長長的火苗漸漸吞沒。不時有一兩個毛絨繡球滾到腳邊,沾滿了髒土。而那些美麗的頭飾和繡鞋曾經寄託了我幼年時許多夢想。我母親愛看戲,於是我們孩子有許多機會跟着她進劇場觀看那些“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古裝戲,雖然並不懂什麼意思。 從“破四舊”開始,這是我頭腦中有關文革記憶最初的鏡頭。我所居住的是當地政府的機關院子,院子裡有一個漂亮姐姐參加了這次燃燒的行動。她原先經常穿一件黑色燈芯絨上衣,扎兩個小辮,臉上始終掛着笑容。她有個妹妹叫小毛,與我年齡相仿,我們都叫她“小毛的姐姐”,應該是初三或者高一的學生。很快,她戴上了紅衛兵袖章,走路的樣子勁頭十足。她也是全院子第一個去北京天安門,接受偉大舵手接見的人。 在《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這部紀錄片裡,有位當年北京101中學學生、現在美國某大學教書的楊瑞教授,她這樣談到當年的情況:此前作為小孩子,說話沒有人在意,但是成為偉大領袖指引的革命小將之後,在家裡的地位突然提高了,父母開始對你刮目相看,自己也覺得神氣起來了(大意)。楊瑞所說的,與我們院子裡“小毛的姐姐”情況十分吻合。此前這個姐姐在院子裡眾多孩子中並不突出,但是很快她成了全院子人矚目的“明星”。與我們住得更近的還有一位哥哥,我們知道他在學校成績不好,但是成了學校紅衛兵領袖之後,也是突然神氣起來了,有人有一些事情需要求他。 當時我的眼裡,這些哥哥姐姐們,就像是一群“天兵天將”。他們突然從天而降,來到人們中間,彷佛在某個神秘的時刻,接受了某些神秘的指令,並擁有一些神秘的特殊使命。他們還掌握着一些特殊的語言,這種語言中有一些特殊的規則和邏輯,這些邏輯有一種無可辯駁的力量,“敵人不投降,我們就叫它滅亡”、“天下者我們的天下,我們不干誰干?”諸如此類。他們“天不怕,地不怕”,有點像我們課本中的孫悟空和哪咤,在天庭中翻滾打鬥,俯瞰人間一切。當然遠非“俯瞰”,而且是“怒目”和“蔑視”。 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是,被他們稱之為“敵情”的,就在我們身邊的角落,“敵人”原來都是一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叛徒”、“特務”、“走資派”就是同學或者自己的父母,還有一些陌生的難以理解的專用名詞,比如“階級異己分子”。我們聽人說,大前門香煙的包裝紙裡面,藏着一條“蔣介石萬歲”的標語,長我一歲的哥哥帶着我,在昏暗的路燈下試圖找出它來,心裡緊張得不得了——想要發現一樁秘密,又怕自己若是真的看到了怎麼辦。 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大街上。五顏六色的大標語,那上面將人的名字倒過來寫,再劃上叉叉;沿街的大字報欄上面,還會有一些“少兒不宜”的內容,比如我們院子裡的某位叔叔有幾任妻子之類;有將這些走資派的頭像放到一起,冠之以“狗頭集”,我的小夥伴喊我去看“你的爸爸在上面呢”,我趕去之後很快發現:“你的爸爸也在上頭”,我們一同羞愧地離開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在大街上搭台演出,台下人山人海的,白天和晚上都在演出,那些歌舞所表達的感情不僅是憤怒,還有一種悲憤、悲愴、被遺棄的感情在內,比如那首著名的歌“遠飛的大雁”,聽上去是紅衛兵本身被圍困了,他們正處於無助當中,非常Kitch。 夜晚人們突然湧上街頭,因為要慶祝新下達的毛主席指示。所有的喇叭都在大聲播送,一遍一遍,還有記錄速度的播報,很慢,很莊嚴,就像是天庭里傳來的聲音,那種時候就會覺得作為一個人不僅渺小,而且需要為自己感到羞慚。毛澤東接見紅衛兵的紀錄片在全國各地播出,在紀錄片中充當解說的女紅衛兵的音量尖銳、急促,聲調要多高有多高,幾乎是聲嘶力竭,表達一種不要命的忠誠與犧牲。 沒有人能夠抵擋得住這種東西的誘惑。雖然不能理解那些大字報的內容,自己也沒有趕得上寫一張大字報,但是我學會了當時流行的幾乎所有革命歌曲,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紅歌”。這些東西強而有力地塑造了我們的思想感情,尤其是那種毋庸置疑、無可辯駁的口吻和氣勢,流進了我們的血液。後來我們都清晰地記得80年代初聽台灣歌手鄧麗君的那種震撼,原來還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別的東西可以唱啊,尤其是可以唱得不一樣啊。 當然生活中也有一些裂縫。我們半夜起床大街上排在長長的隊尾,不只是購買毛主席像章,還要購買緊缺的煤炭。實際上,當父母在“監管室”里,家裡的保姆、祖母被驅逐,我們還要承擔所有的家務:白天買菜做飯,晚上熄滅煤爐關好門窗,秋天給父母送棉衣等。我們是日常生活的承擔者。有一年多的時間,13歲的哥哥帶着我過日子,家中沒有大人,我們所在的地方,被父母稱之為“家”。 我母親(1925年生)年輕的時候,也見過“天兵天將”,那是真正的、帶槍的“天兵天將”。她當時16歲,比我在文革中大一些。 1941年1月發生了著名的“皖南事變”,本來聯合抗日的國民黨,對安徽南部共產黨的軍隊新四軍發動突然襲擊,扣押了軍長葉挺,軍隊的其他主要將領被殺害,隨後這支軍隊殘存的餘部來到了江蘇蘇北。這年的夏天,重整之後的新四軍軍部來到了我母親所在的村莊,新軍長陳毅也住在這裡。新四軍是共產黨在長江沿岸的抗日部隊,如同總部在延安的北方的八路軍。 “一個叫停翅港的地方,多麼美麗的名字”,隨軍部同行的電台女記者戈揚在日記里寫道。她本人正好住在我母親的家裡。在日記中她記載了入住我母親家的情況:堂屋裡住着一對四十幾歲的中年夫婦,應該是我的外公外婆了,他們的臉上顯出不歡迎的表情,但是從門背後閃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兩隻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她也不說話,拿起笤帚就開始掃地,意思是說“我把地掃好了,你可以來鋪草打地鋪了。” 這位新四軍的女記者比我母親大十歲,她是我母親參加“革命的引路人”。為了打掩護,這位女記者也稱呼我的外公外婆為“爸爸、媽媽”。新四軍在這裡進行抗日動員,發動群眾依賴文藝演出,我母親加入為其中的一員,她背着二胡在附近四鄉八鄰奔走。她還是村裡的婦救會長,布置做軍鞋、送軍糧等。前幾年我回家過年她回憶說,當時她的父母對說她:“你現在跟共產黨走,國民黨回來你要被殺頭的”。在一次勝仗之後,我母親在鄉間萬人大會上作為抗日積極分子代表發言,她至今記得“場面盛大”。 在這篇有關我母親的日記的結尾,戈揚特地寫道,後來這個女孩“也出來了”,她指的是我母親最終離開家鄉出來幹革命了。戈揚是共產黨報界鳳毛麟角的女強人之一,1957年被打成右派,1978年恢復工作之後在北京主編一個叫做《新觀察》的刊物,提倡政治體制改革。1989年初春天她所舉辦的改革派會議被看作是“八九動亂”的根源之一,因此在64歲高齡流亡,後來病逝於美國。在那部叫做《天安門》紀錄片的開頭,她回憶道:戰爭期間,革命者能夠住在老百姓家,得到老百姓的保護,但是後來進城了,老百姓卻無法住進他們家了(大意)。1980年代初我從南京大學分配到北京工作,一度因沒有住房而住進作家協會一家雜誌社的辦公室,與她在同一棟樓上,我經常去看望她。 至少在當時,共產黨的部隊是受到當地群眾歡迎的,是能夠在人民當中生根的。我父親的家鄉很快也來了新四軍。父親的家庭是地主,按說算是“剝削階級”,但是父親他們弟兄四個連同我姑母全都參加了共產黨。應該是1972年春天,父親作為下放幹部重新調回城裡工作,臨別時與家裡三個稍大的孩子做了一次談話。他認真地向我們談了當年為什麼要加入共產黨。對於一個地主的兒子來說,這是經過觀察和深思熟慮的結果:當時國民黨十分腐敗,貪圖自己的利益,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而共產黨的新四軍處處為老百姓着想,儘量少打攪老百姓,人來了先打掃庭院,臨走時收好睡覺用的門板。父親用“看不慣”來形容他心中對於國民黨的態度,這是他的個人用語。其中的“老百姓”是他的工作術語,這放在稍後談。 父親的家庭屬於典型的中國鄉紳階層。這個階層處於皇帝與普通人民之間,實際上是鄉村秩序的維護者和道德擔當者。族譜里記載着比如我祖父如何辦起了村裡的第一所小學等。他們雖然是秩序愛好者,但是信奉儒家“君輕民貴”的思想,由於距離底層百姓比較近,因此他們的同情和立場放在了普通人民一邊。1922年出生的父親,是受過20世紀初新文化影響的一代,父親的父親早逝,但是他的兩個叔叔在北京學法律,一個叔叔學數學,他們假期從京城帶回來國民政府的律法小冊子以及魯迅、朱自清的著作。父親本人還是一個科學愛好者。 祖母說,父親曾經帶着弟妹,爬到自家的房屋上,看看有沒有藏起來的“浮財”(金銀首飾之類),需要交出來。他們對自家財產採取一種漠視的態度,因為他們相信一個更好的世界就在眼前不遠,這需要他們放棄個人的一切。這種自我犧牲的想法應該在儒家的思想里也能夠找到源頭:“士弘毅而道遠”。父親性格溫和,偶爾也會突然嚴厲起來。 我時常提醒自己,我們沒有第二個出身。對於這樣一種傳統,不是簡單丟棄的問題。很有可能在你想要把它們丟棄的時候,已經在重複它的錯誤。革命傳統曾經用“封資修”來稱呼所有過去的人類文明成果,認為它們是“大毒草”,棄之不顧。因此,我們所需要的是時時記起自己的出身,承擔起其中的錯誤和黑暗,乃至運用其錯誤來培育新的開端。 我甚至不認為在目標上我的追求與我父母親的追求有很大的區別,我們都接受平等、自由、公正,都在促使那樣一個前景的出現,但是很可能他們採取的路徑錯了,他們抵達目標的方法有問題。我認識一位十幾歲在太行山參加革命的老先生、老共產黨員,他在去世不久之前對我說:“我到現在也還說不清楚我們這個時代人是怎樣變異的。為什麼人追求的東西最後轉而反對他自己。人的智慧不足以應付他們造成的問題。”他叫何家棟。我希望他奮鬥一生的終點以及他所思考的終點,是我的起點。我願意負擔起他——也是我父母一代人——的全部困惑,擔負起他們的失敗、他們的理想,包括他們的宿命。我願意將他們的道路,看做我自己的原罪和我的起點。 今天的我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始終需要為自己感到羞慚,甚至為自己的存在感到羞恥,覺得自己是如此空洞、蒼白和無力,而是感到需要某些自我肯定,意識到自己身上也有某些值得肯定的東西。因此,我們也需要在某種意義上肯定這樣的傳統和背景,肯定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也學到了某些東西,它並非像有人所講的那樣一無是處,年輕人僅僅在狼群中喝狼奶長大。實際上我們並沒有長成兩顆頭、六條胳膊、八條腿的怪物。我們能夠理解世界,世界也能夠理解我們。當然,我這樣說的時候,不應該忘記,不管是改革開放之前還是在這之後,我本人都是這個社會的受益者,是社會資源的享受者,而肯定有人感受會不同。如果有人表示非常不同意我的這個看法,我也能夠理解。 這個傳統中包含了很多難以理解的自相矛盾,它不僅與共產主義有關,也與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思想有關。在某種意義上,中國的共產主義是在中國儒家文化的基礎之上被理解、接受,從中又發展出了別樣東西。這種文化既有對於平民的體恤,對於百姓受苦的同情,有那種將心比心的悲憫,但是這種態度中,很可能包含了一種看待風景一樣看待他人的心情,窮人被看做構成眼前環境的一部分,而不是與自己分享共處的一部分。漢語中“人民”這個詞,意味着不能溝通的兩個部分“人”與“民”:前者是受過教育的、主動的、應該受到尊敬的;後者是缺乏教育的、被動的、供驅使的及不能自己做主的。我父親經常用的那個詞彙“老百姓”,其中既有對於底層人民的同情理解,又將自己與這些人劃分開來。這之間的不同在於——許多事情不在老百姓掌握之中,老百姓也不知道。 那麼就是說,在最好的情況下,這些人們會將同情的眼光落在老百姓身上,需要的時候也可以以老百姓自居,與老百姓同甘苦,學習老百姓的語言,穿上老百姓的衣服,但是他們歸根到底不屬於“老百姓”。他們還有一套自己的語言、思想,身處另一個不同的秩序,這個秩序屬於一些特殊的、先知先覺的人們,“老百姓”並不在其中,他們不與老百姓分享同樣的權利以及信息。因此,出現在“老百姓”當中的他們,總有一種“扮演”的味道,彷佛質地不同的兩個物種。 而一旦有可能,他們又會過一種有保障的或受庇護的生活,享受在等級秩序之內的種種好處。所有等級秩序中的“特權”被看作是對於他們的回報,不同的特權位置體現了他們各自不同的價值,讓他們感到找到歸宿。這之後在一般情況下,他們很少能夠向自己這個圈子之外的這個世界再看上一眼,有意無意認為那裡都是不值得信任的,是藏垢納污的,是危險和需要警惕的。在很長時間之內,“社會”這個詞代表了“體制之內”對立面的存在,因而擁有了許多負面含義:“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社會閒雜人員”、“社會盲流”、“社會渣滓”。 在民族生活中,擁有一個“先鋒隊”是十分可怕的。它更像一支“別動隊”,凌駕於整個民族生活之上,把整個民族的目標替換成它自己的目標,將民族數億人的生活變成它的途徑和工具,甚至不惜人的生命。它變得不受約束,像一頭野獸橫衝直撞滑進民族的生活,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加以限制,沒有有效的法律來加以制止。所有那些不合理的事情不能夠得到及時調整,“老百姓”有理沒處講,有怨沒處申。國家部門本來是為“老百姓”解決問題的,他們如今成了這個國家最成問題的那部分。普遍道德感和責任感的喪失,成了我們民族精神面貌的特徵。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維護少數人的權力和特權。 這是一個怎樣的過程:從理想主義開始,最終走向徹底的實用主義功利主義;從拯救開始,最終將民眾再次陷入水深火熱的災難之中;從擁有無限遠景開始,最終落入毫無目標無所適從;從追求自由開始,最終變成專制的維護者和專制本身。所有這些當事人不是魔鬼,也曾經有一個熱血的開始。這是怎麼回事? 這條道路不應該被重複。我們的任務遠非只是批評當下的專制,在這種批判中,應該始終包含一個命題,如何不讓那樣的悲劇再度上演。的確,我經常看到一些激烈的批判者,在思維方式上只是在重複他們批判對象的錯誤。他們與其批判對象之間,存在拉康所說的那樣一種“鏡像關係”。那麼熟悉的一種東西,也許太容易上手了。 哪裡是我們的起點?從這個起點開始,我們才能夠發展出新的生長空間,擁有一個可能性的未來,讓未來從現在開始取得雛形和加以培育,不要等到所謂“天翻地覆”的某個戲劇性的日子之後,在很大程度上,那個日子並不是最重要的,甚至一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每天每時的變化。而實際上每天都令人眼花繚亂,問題是往何處去變。 前面提到關於余杰的文章里,我指出他喜歡使用“必須”、“只有”這樣不容商量的句式。比如他理解哈維爾認為“必須簽名”,“他覺得只有承擔了歷史的苦難,才能擁有對祖國的發言權”。實際上哈維爾是將昆德拉所強調的個人自由作為一個前提,包含在自己的言行當中。而且哈維爾反覆強調,他與朋友們選擇這條道路,並不是因為知道必定取得成功,不是為了獲得某個發言權(支配權),而是出於自己的良知,感到需要這樣去做。余杰的說法,讓我想起曾經流行的那種高音及個人道德制高點的意味。 最初的這篇文章,也表明了我的工作起點:比較起來,我對於人們的思維方式更為敏感,對於人們在言論和行為背後所蘊含的思維定勢更為敏感,尤其是當我看到某些做法,表面上看起來是一種強烈反對的聲音,但其背後,卻拖着一條濃重的過去的陰影,是在複製對方的思維方式,這種時刻我就會感到特別不安。比如2006年余杰與王怡見美國總統布什時,臨時拋開本來說好一起見面的郭飛雄,理由是他不是基督徒,這讓我感到十分驚訝。在我看來,作為“民主的反對派”工作的唯一理由,是反對當權者容不得異己的做法,那麼為什麼在我們自己身上,還要重複同樣的錯誤呢? 事情需要在兩個方面同時進行。一方面,所謂“後極權主義社會”,允許人們有吃有喝,用哈維爾的話來說,即僅僅擁有選擇電冰箱與電視機牌子的自由,而不能自由地在公共事務上發言,並不擁有真正意義上的政治生活,某些政治性的話題被禁止公開談論,在網絡上也不行。比如“六·四”,比如“劉曉波”、“艾未未”,還有許多被監禁的人們,他們的名字隨同他們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公共光線之下。人們也不能就這個國家的去向、就解決社會矛盾的途徑,提出不同的方案,以供討論和參考,比如08憲章。誰要是想“突破禁區”,罰單很快就會到來,遭到嚴厲處置。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的能量便越是選擇阻力較小的地方去釋放。因此,知識分子參與公共生活、擴展公共話題,尤其是不去迴避那些不能迴避的公共話題包括政治話題,是十分需要的。 另一方面——它十分容易被忽視——那就是除了建設我們的公共生活,還要同時建設我們的“個人”,這裡指的是有責任感的個人,而不僅僅是消費的個人。我們國家從前很長一個時期之內,“個人”被視為危險的和罪大惡極的一個詞彙,任何個人的要求、利益、想法,都被認為是腐朽的西方思想,是需要剷除的。這種情況不僅造成個人利益、個人自由的缺失,同時造成一種不負責任的習慣,那就是將一切都向外推,碰到任何不順心都是國家不好、社會不好。在食堂飯菜里吃出一條蟲子來,都是國家的問題。有些事情比如生產安全,是同時需要當事人本身也要警覺和負起責任來的,而人們會習慣性地認為這是別人應該做的事情。 1990年代初期,當我讀到哈維爾以個人良心作為立足點,感到這既是一個道德的立場,也是一個個人的立場——通過個人內部的覺醒,將個人從一種麻痹、癱瘓狀態下解放出來,恢復個人的身份、個人的起點、個人的獨立性和個人的責任感。在我們這樣有着長期屏蔽“個人”的地方,提倡一種“個人的特立獨行”,永遠都是有意義的。有“個人”在先,才會有“平等地尊重每個個人”在後。當個人意識到自身的不同意見,他才有可能慢慢去學會傾聽別人的不同意見,認為它們也同樣重要。 比較起來,捷克的反對派運動,帶有更多知識分子的色彩;而波蘭的反對派運動,則扎進廣大社會之中,與工人階級的要求齊頭並進。波蘭反對派知識分子庫隆(J. Kuron)、米奇尼克(Adam Michnik)所提出的“重建社會”,同樣切中了這種制度的要害。在這裡,“社會主義”分成兩個互不相干且互相對立的詞彙:“社會”與“主義”。結果是要“主義”不要“社會”,儘可能切斷人與人之間的任何平行聯繫,將這種聯繫當做一種挑釁,不管是行業的還是宗教的或者是大學聯盟,都被視為有潛在危險,從而把人們陷入徹頭徹尾的原子化狀態。前面說過,這種體制從根本上就不信任社會。最近最高當局正在試圖用“社會治理”一詞代替被詬病的“維穩”,然而在其表述中,“社會”仍然是一個被“管理”的對象,而不是需要尊重、學習、聽取的主體。在他們看來,政府是老師,社會是學生。甚至“公民社會”一詞,從2010年10月份也開始從報紙上消失。 在種種箝制之下,不管是社會還是個人,都有一個自我發育、自我建設的過程。個人自主性與社會自主性一樣重要。尤其是對於每個人來說,都得由自己動手,來解除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看不見的符咒。如果不是曾經舉行過這麼一個類似的“手續”或者“儀式”,哪怕到了美國、英國、瑞典、墨西哥,這個人仍有可能保留很多那樣的東西,比如恐懼、冷漠症、搶奪道德制高點、患了關節炎的病態自尊心,以及不善於與那些不同意見的人們相處共事等。因此,在今天關注民主、人權的人們,包括那些被官方視為敏感的人們,他們實際上與這個社會中的其他人們一樣,並不擁有某種天生的免疫力,並不擁有任何特權,稱自己不需要警惕和剔除自身專制的陰影。他們並不會因為走在民主的道路上,受到官方壓制,就免除了學習民主以及向他人學習的過程,免除了聽取不同意見和自我修正的過程。 我在那篇《我為什麼要在憲章上簽名》的文章中寫道:“我們也是可能犯錯誤的,也有可能在這件事情並非恰當,所發表的看法、憲章中的表述也許是可以進一步討論的,因此,我們是願意隨時傾聽批評的,來自各方面的批評,包括來自官方的,來自我們社會方方面面的,所有不同意見都值得我們認真對待,從而可以調整自己的立場,知錯就改。對於將自己所做的事情說成多麼了不起,想方設法為自己唱讚歌,那樣一種做法人們並不陌生,也不是我們所認可的。”我們不能是一批新的“天兵天將”,不能再來一次——懷揣着自己認為正確的真理,從而強加於整個社會。相反,我們需要回到社會和公眾中去。在接受種種限制的條件之下,拓展思路和開闢工作。 在這篇奉命作文、題目是“我們到底要什麼?”的文章中,我最後想說的是,當然我們認同民主、自由、人權的理念,但是面臨自己所處的社會和公眾,我不想回答“我自己要什麼”,我自己是如何“非要什麼不可”,或者我(與我的朋友們)設想中國未來一定是個什麼樣子,那麼就得按照這個方向去做。不是這樣的。我最希望的是能夠有一個暢所欲言的制度平台和公共言說的平台,在這些平台上,不同的意見和觀點能夠得到平等的對待和充分的討論,不同的利益尤其是弱勢人們的利益能夠得到平等的尊重和體現。至於中國往何處去這樣的問題,如何解決社會矛盾的問題,以及各種具體的政策,則需要允許不同立場、意見衝突的人們來討論,讓大家來選擇,而不會因為有人發表了不同的看法而遭遇牢獄之災。言辭是行動的引導,沒有身處其中人們的充分討論,誰能夠知道事情應該怎麼辦? 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做什麼和能夠做什麼?我非常贊同台灣學者錢永祥先生的這個表達,錢先生本人經歷了台灣民主轉型,有着許多切身的經驗,這些經驗對於漢語世界的知識分子極具警醒意義。他說:“如果社會還不允許差異存在、不容許非權威的方式形成共識,知識分子該怎麼辦?我想,除了協助差異的論述出現、協助非權威的說理方式之外,並沒有什麼事是一定需要知識分子做的。”(〈略談“公共型”知識分子〉) 作者崔衛平,原北京電影學院基礎部教授。研究和寫作的興趣在於公共文化、反對文化、電影及詩歌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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