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可大可小的發現,我竟然不知道如何吃飯!我慌忙的吃着這頓接下一頓飯,忽然有人在我腦門敲了一下。我才驚覺,過去十幾年吃的飯,吃了倒像是沒吃。   

近日讀蔣勛的“天地有大美”,他從生活的實際麵食衣住行,去探索體會生活之美。從事藝術史教學的蔣勛認為,美就像是一種信仰,他以布道的心情,傳播對美的感動。美學不只局限在美術館或音樂廳,在生活起居細節里,能得到感動喜悅,乃是人間大美。有人面對梵谷名畫“鳶尾花”,讚嘆其豐富意像。也有人在路邊,不經意仰頭發現秋葉飄落,在陽光下隨風輕舞,兩者的美學經驗同等珍貴。  

 那麼吃飯與美學何關呢? 

 過去十幾年,我常略過早餐不吃,或者一邊開車,一邊啃前晚留下發乾變硬的麵包,耳邊再分心傾聽廣播新聞與路況。有一次,我匆匆灌下一杯牛奶就出門。到公司接到先生電話,牛奶已過期變味,我卻喝的無知無覺!   

晚餐時刻,是結束疲累工作一天后,另一波忙碌的最高峰。切洗烹煮的過程中,趁着幾秒鐘熱鍋空檔,我胡亂吞一口飯,撈一匙剛裝盤的菜餚,口腔食道機械式的吞咽,手邊趕緊抄起鍋鏟翻炒。等我從油煙里脫身,在餐桌前坐下,繼續後半段晚飯時,兩個孩子已吃飽,準備收拾球具水壺。兄弟倆在不同的時段與地點練球,我盤算着該如何接送,中間空檔還可順路去採買或到圖書館還書,等釐清規劃路線時,正好吞下碗裡最後一口飯。

有時周末到朋友家赴宴,滿桌菜餚中西合併,雞鴨魚羊葷素齊全,即使每樣都嘗一點,也滿滿盛了一大盤。我們忙着交談,互換生活情報,這時嘴巴最是忙碌,既要咀嚼,還得說話。吃完一盤,再接一盤,飯後還有各色甜鹹點心。各類食物混雜下肚,事後想來就只一個“好吃”能形容。至於某道菜其中花椒的香醇,或是魚肉的鮮嫩,於我則全然沒有個別印象了!周末若是在家中設宴,那就更是食不知味。主人忙着上菜勸酒,哪有心情享受飯食!即使是在外用餐,省卻了炊煮辛勞,有時吃下過量的油膩與味精,反倒造成腸胃負擔。    

這就是我最近十幾年的飲食經驗!吃喝有時竟成了每日得交差的任務。無怪乎當我面對超市裡新鮮肉類或鮮艷蔬果,我感到無所適從,日復一日,我料理着熟悉又疏離的菜餚,貨架上的食材,隱約傳送着一種聲波,這聲波經過我的直覺解讀,代表着又一頓勞累!   

按照蔣勛的理念,飲食之美,不在盛宴山珍海味,而是一種心境,一種生活情趣,一種心靈的撫慰。慌亂匆忙的飲食態度,只是填飽肚腹,並沒有享受到食物的真滋味,這滋味可能是單純的喜悅滿足感,也許是紓解緊張情緒。  

曾有為工作壓力所苦的朋友來拜訪蔣勛,蔣勛安排朋友在有河景的窗邊坐下,然後為他準備清粥與精心調理的兩樣小菜,他們悠閒吃粥,絕口不談煩心的公事。朋友離去時,看來精神多了。明天他仍舊要回到忙碌的職場奔走,然而今天他享受了生活中片刻的寧靜美好,這使他有動力再去面對下一波忙碌。生活需要這樣的一緊一松的調節,可別小看吃飯的美妙。  

台灣有位現代詩人周夢蝶,他吃飯出奇之慢。他的理由是,如果吃太快,怎能體會這一口飯與下一口飯的不同滋味呢?我們不是詩人,沒有詩人的細緻,也不可能餐餐如此講究。然而,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出一兩天,用心為自己調理一頓吃來貼心的食物,安靜享受食物帶來的美好滋味,這也是一種人生美學。   

人生苦短,匆匆忙碌為何事?到最後,盡頭都是一樣。但其中經歷的過程,卻是酸甜苦辣,如人飲食。天地有大美,生活中的滋味與情趣,必須細細去營造與體會。飲食俗事,也有美學意境。走過人生大半圈,我決定重新調整心境,學習好好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