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中的哲理5:利與害
遠在孔孟之前,我們的先人對利與害這個兩難命題,便作過極其精湛的分析;在創造利與害這兩個概念和文字時,作出極富思辨性的結論:凡有一利者必有一害。
利者,鋒利是也。利,取象於禾和刀。利的派生字為犁,耕地除草的工具。其實,利字的本義就是指割禾的刀具,利是犁的初文,也可說是鐮的初文。因為利和鐮聲母相同,鐮是利的鼻音化語音演變結果。鐮是後起的形聲字。鐮出,利的本義則泯滅無聞;好在字音字義,都還保留同源的殘跡。漢字li聲字中從刀的還有剺劙等字,可以肯定,利的本義是刀。黎是利的異體字:利=禾+刀,黎=黍+刀,利和黎字形構造同理,發音也相近,都是指割黍或割禾的刀具。
本意是指鐮刀的利字,怎麼會進入價值觀念體系,成為一個難解的抽象概念呢?觀念由具象到抽象的飛躍,又是怎樣完成的呢?
誰也不願拿用實物或錢幣去交換或買一把鈍刀,在古老的產品交換中,刀的鋒利與否,便成為某種價值尺度。鋒利的刀劍會變得價值連城——其價錢等於幾座城市或一大片國土的價值,會成為人人艷羨的無價之寶。歷史傳說中的吳王劍,《搜神記》記載的楚國干將莫邪的雌雄寶劍,其價值與和氏璧等量齊觀。一種古代貨幣,鑄作彎刀形,叫做刀幣。現代通稱為錢。錢者,正是指劍也。錢劍發音極其接近,還保留其同源的跡象。
刀,劍,鐮屬於同類事物,因其用途不同,形制上也漸漸產生了差異.古代貨幣模擬的是一種彎刀形,如果佩帶在農民的腰上,便是鐮刀的象徵,掛在武士的腰帶上,便是刀或劍的象徵,從這裡可以看出金屬工具或武器,曾在商品交換中起過相當大的作用,以致於成為價值或利益的代名詞了。
古人的聰明之處,不僅僅是思辨方式的簡單實用性:作為刀子價值標準的鋒利,可以泛指一切可給我們帶來增益的利;古人睿智也表現為其深刻的思辨性:刀子的鋒利,固然會給我們帶來便利,省工省力;同樣也會帶來害處,一不小心便會自傷其指。正像我們在家中使用的刀具,如菜刀斧頭之類,很多人便不願把它磨得過分鋒利,寧其鈍點,不願誤傷自手。這反映出人類趨利避害的謹慎特性;為了免受其害,不惜稍損其利。這種日常智慧的審慎和睿智,值得稱道,惜乎未被我們推及其他事物上去。換一個場合,謹慎便會被目之為保守。人人厭惡保守,這倒並不妨礙我們在日常家居生活中,採取明哲保身的態度。 利字,用作動詞意指割傷。俗語中還保留着這種用法,如“手指上利了一刀”。這個利讀作平聲。由於利早已成為人們尊崇的一種觀念,因而在這種場合,一般不用這個利字,而寫作“剺了一刀”。其實,這正是利字的本義:用作名詞時,特指鐮刀;用作形容詞時,又指鋒利;用作動詞時,意指割傷。利益是其引伸義。刀子太鋒利了,磨刀者或操刀者一不小心都會自傷其指,此即謂“利”了一刀。
這樣,在利這一個字上,利與害的思辨便統一起來了。凡有一利者必有一弊這個道理,如此直觀地體現在利字上。但是,由於我們對觀念截然分明的偏愛傾向,人們用害取代了利字中帶有貶義色彩的這一義項。
害的本義是指割傷,割是害的同源字,它形象直觀地告訴人們什麼是害,被刀割傷手指便是害。
利之與害,猶如同一把刀子的兩面刃,字義如此精緻地交織在一起,使我們再次墜入兩難選擇的境地。面對一壠壠不太費力割倒的麥子,我們享受着利刀帶來的欣悅感和滿足感;當我們低頭,偶爾看到被鐮刀不慎割傷的手指或大腿時,也深感鋒利之害。聰明的祖先在同一把刀子上,統一了哲學上不可調合的一對觀念——利與害,並在文字中留下他們精到的思考和教誨。它好像告誡我們:小心點,在貪圖其利的同時,不要誤受利之害。這種有關利害的明哲態度,至今仍保留在廚房刀具學的價值觀中,惜乎沒有發揚光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