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金瓶梅》（9）罵人的“藝術”

所謂“罵人”就是用下流的語言極力侮辱、嘲笑對手的一種說法。我們這裡說《金瓶梅》的罵人藝術是指用貶損、侮辱性的語言對對手的喊叫。有一種情況是：雖然用的是侮辱性的語言，但由於當事人的語言環境及二者之間的關係決定了並沒有侮辱的成分，僅僅表達感情的強烈罷了，甚至是罵的相反：表達的是喜愛，像“打情罵俏”中的“罵”就不具有侮辱的意思。我們下文中將這樣的情況不加區分，因為那是很麻煩的事。

若用一句話來描述明代的社會，那就是“男盜女娼”。男人去殺人放火，搶劫來錢財；女人通常和強盜上床的方式來分強盜搶來的一部分財產。有人說這是天然的男女分工。雖然沒有人明確地說那個社會是“男盜女娼”，但大家潛意識中都是很明確地明白這一點。《金瓶梅》中的人物，無論男女好像都深知此點，也不管是好人壞人都明白。一個有趣的現象是：越是強盜的男人越喜歡罵別人是強盜；越是娼婦越喜歡罵別人說“淫婦”，連幾歲的嬰兒都不放過。好像這樣他們才覺得是對對方最大的侮辱！

這是俺一偉大的發現！

《金瓶梅》中罵男人通常加一“賊”字。《說文解字》中說：“賊，敗也。從戈則聲。”段玉裁在此註解說：“敗者，毀也。左傳叔向曰殺人無忌為賊。……，敗賊皆從貝。會意。……，而非形聲也。”這裡是說，賊字是會意字，不是許慎說的形聲字。用武器毀壞寶貝東西。用賊字形容人就是強盜。此字做“小偷”解是很晚的事。《金瓶梅》中來旺兒夜晚聽見西門慶家喊捉賊，他立即出去幫忙，反倒被捉住，被誣為“賊”就是強盜的意思，不是小偷，說他欲去暗殺西門慶。

對於強盜，任何法律都是表面上維護正義，所以強盜有時會被關進監獄。《金瓶梅.》中罵男人就是“賊囚根子”，大概是說天生是強盜坐監獄的貨。西門慶家的人無論男女罵那些男奴隸一律是“賊囚根子”。就連對人溫和的吳月娘也是口不離這個詞，其他放潑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西門慶對他的那些幫閒常用的詞是“狗才”，通常還有加上“賊狗才”、“怪狗才”。看來西門慶對他們的定位是很準確的。

對待女人基本的罵法就是“淫婦”，無論大小，一律奉上這個稱呼。潘金蓮更是凡罵女人一律是“淫婦”，就連武大的小女兒也是這樣被罵的。有時光“淫婦”還不過癮，還有加上“賊淫婦”。大概是指強盜的淫婦。

《金瓶梅》中的人物好像是罵人話是開頭語，張嘴就是罵人話。

西門慶的那些幫閒罵那些奴隸是“賊狗骨頭兒”，是狗還不夠，還是強盜的狗！看來那些幫閒對西門慶的定位也是很準確的。

西門慶把撿了潘金蓮一隻臭鞋的奴隸的兒子才十一二歲一頓痛打，打得那孩子昏死過去。孩子的父母大罵：“賊不逢好死的淫婦、王八羔子”。那個潑辣而又淫蕩的女奴隸春梅大罵賣唱的男人“賊王八”、“賊少死的王八”。

那個妓女桂姐罵應伯爵是“怪攮刀子的”。就是在今天罵人還有“攮千刀的貨”一類的詞。

那個宋惠蓮和西門慶掛刺上後，被僕人挖苦，她罵僕人的詞是“賊提口拔舌見鬼的囚根子”、“賊汗邪囚根子”。當她的丈夫來旺兒發現了她和西門慶的偷情，一頓暴打。宋惠蓮罵來旺兒是“賊不逢好死的囚根子”、“怪路倒死的囚根子”。當她和西門慶在一起的時候，稱西門慶“我的親達達”。現在某些地方的方言還稱爹為“達達。”

那個潘金蓮罵女人的詞是“怪狗肉”、“賊臭肉”。潘金蓮活在世上好像就兩件事：一是性交；另加吃飯。所以，她罵人的話，不是淫婦、強盜，就是什麼“肉”。真是準確無比。潘金蓮在狠命地打女奴隸秋菊。她老娘看不過眼，叫她不要打了。潘金蓮罵她老娘“怪老貨！”並叫她老娘“你明日夾着那老『毛皮』走”。這真是形象無比。

就是那個對人客氣的吳月娘，罵女僕人的常用詞是“這歪辣骨待死”、“賊臭肉們”。

西門慶對待女人的罵法是“小油嘴兒”、“怪小油嘴兒”，大概是指會說漂亮話兒的意思。另外，他會說：“怪小肉兒”。這是西門慶被女人喜歡的一個原因。

東京蔡太師家門口把門的官吏罵人詞是“賊少死野囚軍”。這大概是視到處跑的丘八為罪犯！

《金瓶梅》中寫罵人最精彩的還是第七回中，一個姓楊的倒賣布匹的商人死了，留下寡婦孟玉樓和一個未成年的兄弟。自然有一筆千餘兩銀子現金等財產。楊有一個寡居的姑姑，另有一個舅舅張四。西門慶垂涎孟的錢財，先見孟的姑婆，許諾給她一百兩銀子和其他財物，要她主張孟嫁給西門慶。孟欲出嫁西門慶，僅把房子留給小叔子。小叔子得由他舅舅張四撫養。張四想從孟手裡要些銀子作為她小叔子未來的生活費用，但未果。張四就在孟要搬東西去西門慶家那天，請來鄰居為證人，要當面檢查孟的箱子裡是否有現金銀兩，想要一些。張四當着眾多鄰居的面要開箱子檢查，楊的姑姑出面阻攔。二人發生衝突，大罵起來。楊的姑姑

指定張四大罵道：

“張四，你休胡言亂語！我雖不能是楊家正頭香主，你這老油嘴，是楊家那［膫］子［肏］的？”張四道：“我雖是異姓，兩個外甥是我姐姐養的，你這老咬蟲，女生外向，怎一頭放火，又一頭放水？”姑娘道：“賤沒廉恥老狗骨頭！他少女嫩婦的，你留他在屋裡，有何算計？既不是圖色慾，便欲起謀心，將錢肥己。”張四道：“我不是圖錢，只恐楊宗保後來大了，過不得日子。不似你這老殺才，搬着大引着小，黃貓兒黑尾。”姑娘道：“張四，你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騙口張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時，不使了繩子扛子。”張四道：“你這嚼舌頭老淫婦，掙將錢來焦尾靶，怪不得你無兒無女。”姑娘急了，罵道：“張四賊、老蒼根、老豬狗！我無兒無女，強似你家媽媽子穿寺院，養和尚，［肏］道士，你還在睡夢裡。”

這是沒有財產權概念和法律的社會，靠什麼道德來治理的社會才有的“特色”。靠街坊鄰居的道德判斷來了斷財產紛爭的結果是男女二人用最下流、最惡毒的語言互相侮辱與自我侮辱相結合的當眾表演。

楊的姑姑和張四等山溝里的土匪一類人今天搖身一變，成為了叫獸！真是盜亦失道矣！

這樣的表演在今天的中文網站上經常是以另一種方式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