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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蟹斗其樂無窮
送交者: 堵力 2003年11月12日21:23:2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農曆十月,遍地金黃,與菊花和秋葉相映成趣的是盤中蟹黃。

  人工餵養的大閘蟹名聲越來越不好了,很多人都勸我別吃。可這是我每年必修的功課,不吃,不足以喚起我今後生命的活力;不吃,不足以鼓勵我一年的鬥志。因為,吃河蟹,是一種與鬥爭相關的儀式,對於我,相當於歃血為盟,相當於勵志的宣誓。

  這種說法容易讓人覺得誇張,吃個螃蟹也是儀式?

  與海蟹比起來,大閘蟹除了有一副無堅不摧的盔甲外,還因身體內構造崎嶇險峻,肉多藏在隔膜和甲冑之間,增加了不小的難度。作為食客,你必須憑藉鼻子的敏銳嗅覺和眼睛餘光的細微感覺,用舌和齒精確制導,剝開雲霧見“陽光”。

  一個螃蟹兩隻眼,兩個鉗子,八條腿。仔細端詳,人的兩隻手合在一起就是兩個鉗子八條腿的形象。所以,從生物進化與變異的方向上說,人與蟹頗為知音,從發展的眼光看,這樣的組合最為完善。

 所以,這才是棋逢對手,人與蟹之間的交戰是一種聰慧靈巧的爭鬥。一方要進攻取食,一方要掙扎活命。雖然人類不斷發展,悲天憫人的食客越來越多,他們不食葷腥,並以道德和聯想的力量阻止別人吞噬動物。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人類就是從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鬥爭中進化的,現在的小孩子都明白自己是眾多精子中最幸運的一個,知道自己是戰勝了幾億的可能性獲得了生命的權力與機會。人在本能里就喜歡脫穎而出。如果他躲開了這些機會,就喪失了積極樂觀的情緒,就喪失了生命的活力。

 人活一口氣,就像一個廣告:三十歲的人六十歲的心臟,六十歲的人有三十歲的心臟。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蟹斗更是其樂無窮。我覺得,河蟹是一種保護人格,它以自己堅硬的殼保護鮮美的肉,人在與蟹斗的過程中,也戰勝了自己的保護人格,煥發出遇難就上,逢堅必摧的動力。一些北方人沒吃過大閘蟹,便以為大閘蟹有個大的意思就是蟹塊頭很大,像個閘門,最後看見了廬山真面目往往失望。可他們沒想到,這個世界有袖珍美女,袖珍帥哥,袖珍才子。個頭小,但濃縮的都是精華。大閘蟹也因其袖珍而更鮮美和富於挑戰性。我有時都嫌大閘蟹太大,喜歡吃身體不足雞蛋大的小蟹,以此挑戰自我。就像有人喜歡在一粒米上雕詩詞,一個指甲大小的象牙上鐫刻三國演義一樣。

 將殼翻開,正如打開了金光燦爛的首飾盒,剝開肺葉和六角,正如吹響了軍號。前方的道路雖然曲折,充滿玄機,可我們只要打游擊戰,而不再會有地雷和反撲了。不要以為筷子標誌着人類使用工具的開始,在此時此刻,人生物的本能排到了第一位,像一個大猩猩一樣捉住它,直接用手把每一絲肉餵進嘴裡的感覺才是最大快人心的。那金碧輝煌的黃與顫微微油膩膩的膏盡態極妍等候你的捕捉。此時的手指尖也生出了唇舌,他們每觸碰一下膏黃都恨不得爆發出幸福的尖叫。完全忘了蘸醋和姜蔥這些瑣碎的過程,直接捧住膏黃嘬入口中。“哈哈”尚來不及感慨,它竟鈍鈍地粘住後顎,難捨難分不願下咽的滯留感反而帶來了更多的唾液,它們攪拌着溫和的滋味,變得更加香甜,緩緩下行,如長亭十里依依惜別。

 當下,目已失明,耳也失聰,鼻不喘息,全身的所有感知器官,都在向這一塊膏黃行注目禮。食道中的每一根纖茸都伸出手來撫觸它,似是一片挽留之意。倒是像看崑曲,崔鶯鶯對張生難解難分,唱出了“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那摒息凝神,那旋律婉轉,感動得人已經聽不到下面的隻言片語,只有鑼鼓鏘鏘,震得肺腑共鳴一片。

  古人曾說,世上最鮮美的食物有“四美羹”:陸之)(蘑菇)、水之蓴(蓴菜)、魚之肋、蟹之黃。而以蟹黃為最。對蟹黃的知己感跨越了千百年,人物時代更替,而以一種食物———蟹黃為線索,它卻穿起了人類的共同感受,這也許就是人類文明和文化能夠延續的傳承方式吧。

  被人美譽為青蔥的十指如今已經根根蠟黃,而這“黃染的風采”卻有十足的感染力,讓人加足馬力食畢黃金吞白玉。

 吃到蟹肉,人漸漸恢復理智而不僅憑“原始的衝動”了。吃蟹的程序剛剛啟動。醋、薑絲、美酒置於面前,將殼咬碎,細細地用牙籤把絲絲縷縷的肉盡入碟中,猶如化學反應,經過醋浸泡過的蟹肉剛一入嘴便瘋狂旋轉,人能聽到它滋咂有聲地刺激口中的所有神經,食客此時必須強作鎮定,穩住心神,掩斂住得意與驚詫,專心把玩它的縱橫與頑劣。

 吃的藝術,其實就是一種精神戰,你消受和品味都得經得起美食的絢爛多姿,縱然是百爪撓心,也得沉着固守,待到激越之後盡享寧靜的樂趣。那些被我老家話稱為 “牛吃蟹”的人,一遇美食,就把持不住,迫不及待地將螃蟹咬碎,像吸吮汁液般地嚼出一點點肉,這既影響了口感,也浪費了很多鮮美的肉。何其可惜啊!每次食蟹,我必不情願和這樣的人同桌,看着他吐出的殘渣包含那麼多的精品,真正氣死我也麼哥。

  而我的收穫,可以讓質量檢測局的專業人士進行檢測。在方圓一平方毫米的蟹殼之內,絕無一星蟹肉!這是我可以保證和承諾的。

 一場戰爭結束了,真正是遍地焦土、寸草不生。被嚼碎的盔甲幾成齏粉,滿桌殘渣淒涼無比。好殘忍呢!唉!倒不是怕暴殄天物,我實在有美食強迫症,以我們家鄉的觀點,從吃蟹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精細聰慧,所以人不聰明的我,只有靠在吃蟹的時候的精確,用這個側面來證實自己有聰明的一面。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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