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底，西安取締了一家才試播一個月左右的地下廣播電台FM107.7。這個電台播放的節目沒有政治內容，全是養生保健類和音樂文藝類的。電台是設在富力城住宅小區。公安衝進去的時候，電台工作人員還在廣播。

1949年解放前，上海有一部中共地下工作者的電台被當時的國民政府取締。這個故事後來被拍成電影【永不消失的電波】。記得電影在結束時有這麼一幕：國民黨的特務警察衝進地下工作者李俠(孫道臨)正在發報的亭子間。李同志向延安發出了最後一段電文：同志們，永別了，我想念你們…

三十年前，1981年，復旦大學也取締過一部AM頻段的學生地下電台。這個電台是生物系77級的王同學建的，用來廣播【英語900句】，和【新概念 英語】教材。在被取締之前，還播放了一些貝多芬的交響樂。那是我在復旦讀書的時代，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在那個好學的歲月，每所高校的學生都在積極學 習英語。記得在當年復旦校園裡每晚到了美國之音VOA短波廣播新聞的時間，不少同學會帶上短波收音機離開夜自修的教室。一時間，校園南京路和第三教學樓附 近全是VOA的聲音。

隱隱約約還記得當時的一些重大國際新聞如波蘭團結工會和伊朗釋放美國人質的一些事是從VOA聽來的。那個時候二伊戰爭打得火熱朝天；福克蘭群島上英 國與阿根廷的攻防戰也是每天的新聞內容。還記得有一段時間裡，VOA還連續報道了芝加哥地區的泰諾Tylenol下毒案，一件引發全美恐慌的案子。聽 VOA或者BBC的短波新聞成了復旦不少學生練習聽力的途徑。

好在那時公安局已經停止了對這二個短波頻道的電磁干擾，收聽的音質還算可以。當年收聽短波的收音機中，南京無線電廠生產的熊貓牌好象是最受學生歡迎的，更多的是上海無線電廠生產的海鷗海燕牌之類的。

聽這些廣播練練英語聽力是很好的方法，但是練口語就得需要別的方式來幫助了。我們那個年代也只有英語900句，和新概念英語了。70年代末80年代 初時，絕大多同學沒有卡式錄音機。跟着錄音帶練習口語還得上外語系的視聽電化教室去。可恨的是電化教室即使是空着也不讓我們非外語系的學生來用。有一 天，77級的表哥告訴我說生理專業的王同學安裝好了一部AM廣播發射機準備用來輪迴播放英語900句與新概念英語。表哥興沖沖地要我和他一起把家裡現在看 來是老掉牙的盤帶錄音機搬來學校。之後，王同學和他在一個星期天裡就複製了所需的錄音帶，安裝好了廣播用的天線。幾天后，復旦歷史上第一部地下廣播電台就 這樣開張了。

王同學是非常熱心的人。進復旦之前，他在一家裡弄工廠里做過電工，早已入黨。聽說很多同學有困難使用電化教室的錄音機，他就自己動手用了些二手的電 子管做了個小功率的無線電廣播放射機。他的設想是在午餐和晚餐的時間在一號樓廣播那二部聽力教材。選了一個AM的頻道是為了方便有晶體管收音機的同學們練 習口語。那個年代大家好象沒有版權的概念，誰也沒有覺得這麼做是有錯。剛開播時，電台功率小，只有在我們的一號樓才能接受到信號。

這部電台深受同學們的歡迎，也受到了住在我們樓里的政治指導員們的支持。畢竟，他們也是要學英語，他們也是電台的受益者。

過了段日子，生物系學生自建電台練口語的事就在校園裡傳開了。外系同學紛紛要求王同學加大放射機的功率來覆蓋整個學生宿舍樓區。也有音樂愛好者要求 延長廣播時間，增加內容。表哥不知從那兒弄來了一盤貝多芬第六交響樂（田園）和相關的英文解說。於是，廣播的內容就豐富了起來。

81年，那年系學生會換屆。曾有競選者向王同學要求使用廣播做競選演說。王同學請示了指導員後，拒絕了競選同學的要求。王同學與系領導和指導員們那時有個默契：只播放口語教材與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就這樣，復旦的學生地下電台在校系領導的眼開眼閉下運作了近一年。

沒想到最後還是好心卻辦了壞事。在外系同學的一再要求下，王同學終於加大了廣播的發射功率和覆蓋面。結果連五角場周圍的地區也能接收到廣播信號。據 說是駐紮在五角場附近的江灣軍用機場的空軍發現了這個地下電台。上海市公安局的眼球被吸引住了。很快，公安局就發現了裝在復旦1號樓學生宿舍的這部地下廣 播電台。

幸虧王同學是個根正苗紅的黨員學生，又是校學雷鋒標兵，市級三好學生。在校系領導的保護下，他寫了個自我檢查了事。但是復旦大學首例學生地下電台就從此銷聲匿跡。看來在上海，＂永不消失的電波＂無論是在解放前還是解放後，一樣會被消失。

三十年後的今天，西安那部FM107.7地下地台就沒王同學那部來得幸運了。據報道，公安在電台正在廣播的時候沖了進去，幾位工作人員當場被抓。可惜他們連李俠式最後告別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永遠消失了。

歷史，總是如此地相似，也不停地在反覆重演着。不該消失的總是被消失；該消失的卻倒反而永不消失。

(已發表於本期周報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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