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朋友的母親移民來加拿大，帶來了梅花種子，想在這北國試種梅花來打發今後在異國它鄉的寂寞日子。但儘管她仔細栽培，小心呵護，這原生在千里之外中國南方的梅花仍然不服加拿大的水土，或拒不發芽，或發芽後相繼思鄉而死去。她曾是我大學的老師，常來我家聊家常，談及了此事，感嘆不已。梅花在中國乃四君子之一，性情孤傲，風骨諍峻，不事外土異邦，可敬可佩。孔子說小人難養也，她說君子也養不活。我夫人不信，說那梅花那傲霜鬥雪能耐再大，也經不起這加拿大冰天凍地。冬天放在家裡，肯定能養活。問她還有沒有種子，讓我們試試。

 

第二次來她給我們三四個黑黑的梅花種子，說這是最後的幾個種子了，梅花能不能種活就全指望你們了。她也送梅花種子給其他熟悉的人，但她沒有聽說有種成功的先例。

 

夫人立即找到一花缽放在窗前向陽處並下了種，宣稱這花缽澆水由她全權負責，誰也不能亂動。開始那幾十天，那真是精心呵護。一日看三遍盼望出芽早，梅花卻依然芽也無一個。正要灰心失望的時候，一個綠芽破土而出。夫人高興不已，忙向我報喜。我說，看好看仔細，是梅花還是野草，莫高興變成敗興。真沒見個梅花發芽出土是什麼樣子，也搞不清楚它是梅花還是野草。管它的，讓它長吧，過一陣長成樹苗就可以知道了。

 

過幾天后確知這是一個樹芽，不是野草，但弄不清它是不是梅花的樹芽。我們都愛梅花看梅花，但很少注意樹和葉的樣子，更莫說樹芽了。梅花樹和葉好歹還有一點印像，但梅花樹芽樹苗的樣子誰也不知道。問朋友的母親，她說她也不知道，但我帶來的是梅花種子，這應當是梅花樹芽吧。

 

樹芽慢慢地長成了小樹苗。樹苗長得很快，大概一年就有串到一尺多高，長了許多枝葉。樹葉綠綠的，明確無誤地告訴它是一顆梅花樹。沒白忙乎，夫人才放下心來。樹撲撲地直長，第二年還像一小樹，第三年就有一米多高了，花缽由小到大換了三個。之後是乎不再長高了，愈發枝繁葉盛，落得一幅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身影，特別的別致清秀。

 

梅花樹長大了。春天發芽，夏天長枝，秋天落葉，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但冬天沒有任何開花的跡象。夫人前年就開始擔心這梅花開不了花。畢竟冬天放在家裡，不識人間風雨，未經自然霜雪，何況從小嬌生慣養，更甚又長在異國他鄉。就像移民北美的第二代，即使仍有一個黃色的皮膚黑色的頭髮，怕也不再是原生的中國人了。莫非這梅花已隨境而生，因地而異了？！

 

去年又未開花。已經沒有信心了。開春後就把它搬到後院去，就像其它的樹木，再也不多關心它了，遂生隨滅。到了十一月底，霜已打過無數次，雪已下過一兩回，但溫度還在零度左右折騰。一個周末，夫人考慮是時候要把它搬回室內了，以免凍壞，順便去看看梅花。看到四個花蕾，帶點綠黃色，明顯地和其它葉芽胞不一樣，她激動地大叫，快來快來看，梅花要開花哪！

 

 是啊，自從種下後就盼望開花，等了近五年，期望終於快修道成仙了。我也同樣激動，能在這加拿大寒冬欣賞到自己栽種的來自故土的梅花，這的確是一大幸事。

 

隨着天氣逐漸寒冷，一個問題擺在我們面前，是否把梅花搬回家？不搬回家怕被凍壞，搬回家又怕花不開了怎麼辦？最後決定如果溫度低於零下攝氏10度，就搬回家，否則，就讓它繼續在外傲霜鬥雪。現在全球氣候是在變暖，加拿大特別明顯。如今快十二月中旬了，溫度仍然在零度左右徘徊。我們天天檢查氣溫，這氣候還是令人滿意，花蕾一天天地在長大，但仍未見要開放的意思。

 

 幾天過去，突然發現情況有所不妙，有兩個花蕾顏色不再綠黃，呈紫黑，似是枯萎。畢竟是世世代代生於溫帶的君子，其高風亮節只能在南國歲寒時顯擺，與松與竹稱兄道弟，誇口花開枝俏於百丈冰崖。真到了地處北極的加拿大，即使初冬的寒冷，八成也是熬不過去的。應該把它請回家了，以保住其弱小的生命，在溫室內讓其綻放，不負我們五年的期待。

 

我們仍在等待梅花開放。

 

朋友的母親在今年四月已經病逝，這裡也謹以此文表達我們的哀思和悼念。

 

寫於2011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