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話

　　前兩年趙本山先生到美國紐約攪和了一把，演的二人轉爭議頗大，人稱上不了台面。他搞的小品被指責是侮辱殘疾人。咱對此不會發表意見，因為沒看嘛。不過對趙本山那一口東北遼寧話印象挺深。老趙一來，咱想起東北話來了。畢竟在那旮褡待了九年多，有時想起東北話還挺親切的。

　　怎麼叫“東北遼寧話”呢？您如果沒在東北待過，或時間不長，聽出東北話各地口音確實有困難。咱在“北大荒”待了那些年，多少能聽出點兒來。黑龍江的東北話愛帶個“子”字。一個小伙子姓李，或姓尹，姓高，他大概會被叫成小李子、小尹子、小高子。但如果姓王，姓劉，就不能叫成小王子、小劉子。諧音會引起不同聯想。姓牛尤其在後面不能加“子”，一位小伙子姓牛，您上來就說“小牛子”，那人家要是東北人非得揍你。牛子在東北話中是陰莖的意思。“小雞雞”。

　　一說到生殖器官東北話的叫法，老爺們兒就好打聽。睾丸叫卵子。不過這“卵”發“懶”的音。陰莖剛才說了，叫牛子。我們在“北大荒”時，稱種公豬為“泡懶（卵）子”。這“泡卵子”好像帶着貶意。公馬、公牛就不會帶“卵”字，被稱為兒馬蛋子、牛莽子。那要是母畜呢？會不會也有個“子”，比如老母豬叫“母豬子”？好像沒有。但東北話埋汰糟蹋女人，會說什麼“逼幫子”一類的話。

　　好，咱們聽聽東北老客蹲在炕頭子上是如何議論女人的：

　　“哈，媽了個巴子，那老破鞋頭子可真招人，奶子這老大，大腚片子一扭一扭的，別看臉盤子不咋樣，朝你這麼一笑，那牛子頓時就支起來了，想往那逼幫子裡兌。”

　　一句話帶了七個“子”字。咱繼續往下編：

　　“那天這老破鞋頭子上山整燒柴。正在玻利葒子（灌木）砍哪，邊上榛柴稞子裡一傢伙拱出個老熊瞎子，把她給干倒啦。老破鞋頭子一下子就昏了個屁的了。等醒過來才覺得熊瞎子坐在她屁股蛋子上，正顫悠哪。她伸手一摸咋就碰上熊卵子了呢？摸了幾把就把老熊瞎子整的舒服得迷糊了。老破鞋頭子手頭正有捆玻利葒子的繩頭子，悄悄地就把熊卵子給拴上，另一頭綁在老樹根子上。她起身就跑呀，老熊瞎子趕忙追，一下子自己的卵子就被拴在樹根子的繩頭子給拽掉啦！老熊瞎子‘嗷’的一聲，成太監啦，哈哈！這老破鞋頭子真想得出來。”

　　這段話有二十個“子”字。

　　我們北京青年是１９６９年到“北大荒”的。那會子東北青年已經去那兒一年多了。我們發現東北青年當時的社會活動和北京差不多。比方北京青年那會兒以“拍婆子”（大街上找女朋友）為時髦，東北各個城市也一樣。不過他們不叫“拍婆子”，叫“掛碼子”。“碼子”和北京人說的“圈子”（意思是不正經的女青年）的意思差不多。

　　北京人說“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相應的東北話是“沒有彎彎肚子，別吞鐮刀頭子”。北京人說的螞蚱、土鱉，東北話叫螞蚱子、土鱉子。北京人說豆角兒、小米兒、土豆兒、粉條兒，東北話就有豆角子、小米子、土豆子、粉條子，都帶個“子”。

　　在農場幹活時回北京探親，回來一見東北青年朋友，對方笑道：“哎呀，胖了。你家的粉條子燉肉都叫你給造（吃）啦！看看，胖得後腦勺子都快看不見了。每天在家吃得滿嘴巴子流油，滿嘴都是肥肉片子。上茅樓子（廁所）滿屁眼子往往外流油。”聽了這話真是哭笑不得。

　　東北話中，食品帶“子”的很多。除了剛說到的之外，還有洋柿子（西紅柿）、香瓜子、苞米棒子、玉米麵子、大碴子（去了皮的玉米粒）、高粱米子、豬肘子、豬蹄子、腸頭子、肋巴條子、豆腐皮子、麵條子、花卷子、大餅子、大果子（油條）等等。但不是什麼食品名字後面都可以帶“子”的。比如饅頭、發糕、大米飯等。其實北京話中，食品名後面跟個“子”的也很多，餃子、包子、貼餅子、茄子、腰子、羊蠍子等等，真想數也多了去了。但我們“北大荒”那旮，好像是有意在很多名詞後面加“子”。動物里有野兔子、犴子（犴達犴）、瞎末杵子（鼴鼠）、貉子和剛才說的熊瞎子等。當地的湖叫泡子，裡面的一些魚叫柳根子、穿丁子、泥鰍子、鯽瓜子。

　　有一次下了場大冰雹。一個東北青年感嘆：“哎呀，冰雹子大的有牛眼珠子那老大。曬穀場的燈泡子都打完了。電滾子（馬達）、電驢子（摩托車）砸得咣咣響。地上的石頭子也砸得‘崩崩’的。我那會子想往家跑。不行呀，冰雹子砸得受不了。看見個柴火垛子就死命地鑽進去……後來有人白話，說房上的瓦片子都有砸裂的，地上的磚頭子都兩半的。草甸子裡的牛犢子、馬駒子砸得亂跑亂叫的。冰雹子過後天氣那個冷，我跑回家時衣服都淋透了，趕緊燒火牆子暖和暖和。脫了衣服披着棉被子坐在炕頭子上哆嗦。抱着個茶缸子使勁喝熱水。”看看，說了多少個“子”呀。

　　很多情況下，東北人說話帶“子”字是為了加強語氣。比如，“那天我上老丈杆子（岳父）家，趕上小舅子、小姨子都在。我們就去飯鋪子造（吃）了一頓。酒足飯飽，上戲園子聽戲。”再比如，“老毛子（蘇聯紅軍）比小日本子可壞多啦，見着小媳婦和丫頭片子就整呀。那些老毛子，懷裡揣個大酒棒子，喝得眼睛紅的，捉住日本窯子裡的窯姐（慰安婦）往死里整。有個窯姐烈性，找個老土坯子就給個老毛子一下，砸得人家一頭土面子。那還有好？被殺了，死心眼子呀，誰整不是整？”嘿，不經意，我還說了點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