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巴金的死，我的心情說不出地複雜，巴金多麼敏感，細膩的一個人，他是如何忍受讓他活着這種欺凌的？他從前經受的所有苦難和凌辱都抵不上後來不允許他死 亡帶給他的羞辱，我感到天下再也沒有比這更殘酷，更戲弄人的了，怎麼偏偏就讓他這最善於體會的人遭遇了呢？十幾年前，當再一次把他搶救活了時，他萬分無奈 地說了他人生最後一句話：“我願為大家而活着。”之後他就拒絕說話，這是何等的悲憤？我們活着的人能承受得起巴金為了我們而這樣活着嗎？

有時我到醫院去，心情很複雜，不怕死的人到醫院去看過都得怕死，死太痛苦了，開腸破肚的，心臟電擊，呼吸器，放療，化療……，渣滓洞裡的酷刑，也沒有這般施刑效果。

今年春天父親的一位前輩L教授重病住院搶救，L教授好幾位家人都是醫生，最好的醫生及醫療設備能用的都用上了。關鍵時刻家屬必須簽字同意切開氣管用呼吸機，兒女們有些猶豫因為老人已經80多歲了是否能經得起這樣的折騰；L夫人卻毫不猶豫，說道我只要人活着就好。L教授被搶救過來了。雖然L教授恢復神智以後由於種種原因呼吸機一直不能撤下來，因此也無法說話，但父親去看望他時他可以用筆在紙上寫下父親的名字。

那陣子每次和父親通電話，父親都要聊一會兒L教授，感慨現代醫學的手段了得設備先進，驚嘆醫生們的技藝高明救人無數。

初秋時節回哈爾濱，又與父親聊起L教授，出乎意料，父親卻有些茫然。L教授還住在醫院，呼吸機還沒能撤下來；雖然還不能說話，字也不能寫字了，但見到認識人還認得出來。老人家平時只能用手敲打病床來引人注意；而且可能因為是太痛苦了，老人家的雙手已經在床沿上打爛了，但沒有人懂得他究竟想說什麼，想要什麼。我從小就和L教授熟識，那是一位非常和藹可親的長者，臉上總是掛着笑容；聽到他的現狀，我的心裡一陣緊抽。

中秋節的前一天父親要去看望L教授，我陪同前往坐落在松花江邊的醫院，但由於實在沒有勇氣走進病房面對老人，我只好跟父親說我在江邊等他。坐在江堤上等候父親的那二個小時過得真漫長，望着滔滔的松花江水，想着生命的意義。人究竟為什麼來這世上走一遭？怎樣活着才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家人，對得起世界？怎樣離開才不辜負父母，不辜負責任，不辜負生命？這些問題好像永遠都沒有正確答案。

父親出來後告訴我，由於長期使用呼吸機L教授現在有些輕度一氧化碳中毒, 已經不認識任何人了。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過去的人對死亡不象我們現在人這樣拒不接受，對立情緒極強。小時候看着一些剛剛六十搭邊的人就開始納個鞋底，備快布料，穩穩噹噹地為自己備壽衣了。做好的壽 衣經常晾曬，過年時還要拿出來穿一穿，這是多好的死亡練習啊？我家鄰居有個老太太，夜裡自己把壽衣穿好，早晨家人起床，看到老太太穿戴整齊，已死多時了。

-艾寧， 《問中醫幾度秋涼》

凡是看到過身邊的人在經歷了“酷刑”般各種先進的醫學手段再離開人世的現代人怎麼能不怕死？但人們究竟是怕死還是懼怕折磨人的死亡過程？人畢竟不是機器，有血有肉還有情感。人生自古誰無死，既然死亡是人生的終極，想開了就不應該害怕。但人活在世，需要尊嚴；可怕的是當人失去了自主能力時而被當做機器一樣來擺布，尊嚴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