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大選終於落幕了。這次十分平安，沒有小腳奧步的腳印，也沒有讓子彈飛的鬧劇。台灣人已經開始習慣了民主選舉，大概也是有點平常心的意思。幸虧中國有個台灣，還有個中國人可以投票的地方。當然，真正排隊投票的只有一千三百多萬中國人，另外的十三億人只能隔岸看看。

海峽對岸不久前也有一場選舉，還鬧了點新聞出來。那是發生我的母校–復旦。自從文革結束之後，復旦大學難得上時政新聞的頭條。更是少有因為選舉選票之類的事鬧得紛紛洋洋。去年11月份，復旦選楊浦區人民代表的時候，不少學生惡搞抗議，弄得選舉不得不重來。

四個選區之一的003選區有二位代表，朱旭峰，曾凡越。選舉後因無候選人票數沒過半，被迫重選。有新聞報道說那是因為太多的學生在投票時在第三格空格處紛紛寫上日本AV艷星倉井空，港星陳寇希的名字。校方發布短信，號召學生再去重投神聖的一票。

據說有學生發微博辯稱：我都不知這倆位官方候選人老師是哪個國籍的，至少我還知道倉老師是日本籍的。如此黑色油墨，實乃復旦傑作。

30多年前，復旦也鬧過一場選舉風波，也有同學搞過類似的幽默。那是一場1949年以後中共體制下的第一場，也是至今最後的一場公平，公正，公開和理性的民主選舉。

那時，復旦大學仍歸屬寶山縣。我進復旦的那年1979年，五屆人大二次會議剛剛通過了幾部法律。其中就有那年的地方人大代表選舉法。

當年的這部選舉法有幾項內容：1、區縣級人大代表直接選舉；2、選民可以提出代表候選人；3、代表候選人過多時通過預選決定正式候選人；4、正式候選人差額選舉。5、各黨派、團體和選民，都可以用各種形式宣傳代表候選人。

這部79年的選舉法有着深遠意義，尤其是“各黨派、團體和選民，都可以用各種形式宣傳代表候選人”這一條。七十年代末剛剛恢復的高考進入高校校園的學生，特別是77和78級的文科學生們對此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可惜的是這些條款壽命不長，1982年全國人大修改了選舉法，把1979年的選舉法中“任何選民或者代表，有三人以上附議，也可以推薦代表候選 人”，“各黨派、團體和選民，都可以用各種形式宣傳代表候選人”等等條文全部刪盡。該修改後的條款對介紹候選人的方式作了極大限制，將代表候選人推介重新 集中到各級黨組織手中，不允許“競選”代表。1986年選舉法又進一步修改，並規定：“選舉委員會或人民代表大會主席團應當向選民或者代表介紹代表候選人 的情況。推薦代表候選人的政黨、人民團體和選民、代表可在選民小組或者代表小組會議上介紹所推薦的代表候選人的情況，但在選舉日必須停止對代表候選人的介 紹。”

記得好像是79年年底，或者是80年初，那是上海的天氣還是比較冷。一天，我從校外的新生樓去住在一號樓三樓的表哥那裡。正好碰到新聞系的徐邦泰和 表哥他們幾個人圍着一隻小電爐在說事。學生宿舍里那時沒有暖氣。有的同學便從家裡偷偷地帶了個小電爐來取暖。過大的電流常常將電源開關的保險絲給熔化了， 時常弄得整層樓斷電。幸好77級有位王同學入學前在上海一家裡弄工廠里做過電工，他手很巧。王同學於是將三樓的保險絲換了根粗的。

30多年前的回憶難免有點模糊。那天只記得他們這群大哥們在商量如何開始一場大學生競選活動，和如何組建徐幫泰的競選班子。當時提出的口號有這幾個意思：響應全國人大號召；行使神聖的投票權；讓人大成為權力機構；等等。

徐邦泰是78級復旦新聞系的才子。那時，復旦有份學生自己辦的刊物叫【大學生】，掛在學生會與校團委的名下。徐常常在上面寫些鼓吹新聞自由的文章。 我剛進復旦的時候，記得徐邦泰在這份雜誌上搞了一個學生民意調查。這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參與的一個民調。後來聽他說調查結果被校團委封殺了，不讓在【大 學生】雜誌上公開。因為民調結果顯示當年近60%的復旦學生已經不再信仰共產主義；有50%以上的人認為特權階層是當時最大的社會問題。河蟹看來不是現在 才有的怪物，早在80年代就有了。

1980年的高校競選運動最早是從上海開始的。當時，全國各省市縣基層人民代表選舉的時間有先有後。上海的人民代表選舉是被定在5、6月份，早於北 京五個月。復旦的選舉和競選活動為全國其它高校的直接競選活動開創了先河。全國各地高校的師生十分積極地投入了選舉活動，尤其是七七屆、七八屆學生。他們 之中很多人在入學前從事過各種社會職業、對中國社會的政治、經濟狀況的認識比像我這樣的高中應屆生要清晰的多。他們對一系列當時的社會問題有強烈的不滿。

在那場選舉活動中，學生們紛紛自薦為人民代表的候選人。如華師大的徐政宇，復旦的徐邦泰，張勝友，孫德緯，湖南師院的梁恆、陶森，北大的王軍濤、胡 平、房志遠、夏申等。記得上海還有一個年青的工人在所在的工廠採取了同樣的競選方式。普通民眾自薦而通過競選成功地成為獨立候選人參政，在解放後好象是第 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候選人在競選中都提出了他們個人對改革中國社會的政見或政綱，並在校園中舉行公開答辯。記得那年化學系有位姓王的同學在首場競選演說時，一句＂我不是共產黨員＂的開場白贏得全場一片熱烈掌聲。當時，全國各高校的學生有相互聯繫，交流經驗，互相支持和聲援。

1980年5月或者是6月份，復旦新聞系78級的徐幫泰，計算機系78級的孫德緯，和77級中文系的張勝友當上了上海市寶山縣人民代表，他們是解放後第一批真正直選的人民代表。【中國青年報】當年還作了報道，積極評價復旦的大學生競選活動。

30多年前的復旦人民代表競選活動中，不記得有大規模＂選倉井空老師＂之類的惡搞行為。個別的例子倒還真的能回憶起來。那時79級生物系有一位當過兵，當過工人的同學住我對門寢室。好像是姓汪，思想很成熟，思路與眾不同。

那段時間，學生們熱烈追捧美國肥皂劇【大西洋底來的人】。劇中主人翁是叫麥克哈里斯。有一天，徐幫泰，張勝友，等等來我們在東門外的新生樓13號樓 拉票。因為他們都是表哥朋友的關係，我也在場幫他們幾位拉票助選。記得汪同學有一次在13號樓的走廊里大放＂厥＂詞：徐幫泰，張勝友是黨的人。阿拉勿要執 政格，要弄只反對黨出來白相相。偶尼選麥克哈里斯，大家講好伐?

徐幫泰張勝友那時就是中共黨員。孫德緯在當年不知是否也是中共黨員。在當選之後，真正為民出聲提議案推動實事的只有徐幫泰和孫德緯二位。張勝友好像 是比較正統，是聽黨的話的那種人民代表。後來，徐因湖南師範學潮而向人大上書一事，被紀律處分。在他面臨分配 工作 時，穿了不少小一號的鞋，以至於找不到接受單位。最後，好象記得是被一街道里弄的小廠收去改造。

麥克哈里斯最後是否被汪同學填上選票單，又是否有其他同學響應他的惡搞，至今無法考證。不過，復旦學生惡搞的傳統倒是在今年11月份的又一場人民代表選舉中得到了發揚光大。

復旦的這二樁舊事，就這樣又被一場台灣的民主選舉而被重溫。不知何時，復旦再搞選舉時也會跟台灣的這場選舉一樣，變得平平常常普普通通。不知又要再等多少年，復旦學子才能告別一黨專制下的虛假投票，才能和在中央食堂排隊打飯一樣平靜地去排隊投票選舉國家的領導人。

讓＂這些年，我們一起看別人選舉＂的無奈能在復旦校園裡早些變為＂今年，我們一起去投票選舉＂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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