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威打認字起就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寫的東西能變成書上的鉛字。可是不知哪輩子得
罪
了文曲星君,從小學,中學到大學,一篇篇投稿不是象澳洲土人手裡的神秘飛行器
怎麼
出去怎麼回來,就是象端午節祭屈原的棕子一去不回頭。屢挫屢試,屢試屢挫。暑
往寒來,花開花落,杜鵑啼血,布穀催春,就是不見佳音。唯一一次近似成功的經
驗是大一時冒充幼兒園小朋友用左手寫信給小喇叭點播故事。那一回不知是郵遞員
叔叔吃錯了藥還是小喇叭看花了眼,反正那介乎於人和機器之間的假奶音兒從來就
沒那麼中聽過:“這封信是北大幼兒園大班劉大威小朋友寫來的。他在信里說,聽
了‘蘿蔔回來了’這個故事,我很受教育,懂得了人們要互相關心互相幫助的道理。
這樣的好故事我太愛聽了。。。”雖然不是人民出版社的白紙黑字也是中央電台的
金口玉言,聽得大威心花怒放,抓耳撓腮。美中不足的是最後一句“吹牛的故事我
就不愛聽”竟被刪掉了。
是玫瑰總要開花的,是癤子總要出頭的,大威終於盼來了這一天:勺園出版社(也算
國家一級出版社了)要出一本學生論文集萃,大威的一篇期末論文‘意在天邊外---論
美國劇作家尤金 - 奧尼爾’雀屏中選。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怎一個
喜字了得!
大威喜歡戲,唱過楊子榮,演過郭建光,串過李鐵梅,趕過刁小三。想當年只有演
戲或當兵才能逃過插隊一劫。大威媽曾經拐彎抹角結識了北京京劇團杜鵑山劇組的
某群眾演員,進而送大威去讓角兒們看看是不是學戲的料。得到的回話是:嗓子再
好一點兒,長相再俊一點兒,眼神再活一點兒,身段再美一點兒就差不多有戲了。
科班沒進去戲還是得聽,特別是老戲解禁之後,梅程荀尚,馬譚裘張,聽得不亦樂
乎。早聽說西方也有戲,不過是唱念分開。唱功戲叫歌劇,念白戲叫話劇。演員各
走一徑,念的不會唱,唱的不用念。哪象中國京劇要求演員唱念做打一專多能。要
不人家怎麼說中國人都是好演員呢,這全是普及京劇的結果。
直到選修了這門美國現代戲劇才知道西方戲裡也有玩藝兒,別的不說單就挖掘人物
心理這一功就夠要勁兒的。打從古希臘起劇作家就卯着勁兒要表現殺父淫母的俄狄
蒲斯情結,
這比寫狸貓換太子難度高多了。趕到英吉利莎爵爺士比亞攛的本子就更個頂個的不
含糊了:哈姆萊特的生死抉擇,李爾王的父女糾葛,麥克白斯的野心篡逆,奧賽羅
的妒火中燒。哪個都比真假美猴王見功夫。到了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這幫戲蟲子
更是極不安分,
竟然把德意志叔學士本華的本體論哲學,奧地利佛太醫羅伊德的精神分析法搬上戲
劇舞台。人人標新立異,個個蹊徑獨辟。對人性的反映已不再是平面的外在的了,
而是有些象孫悟空鑽進鐵扇公主肚子裡的所見所聞。試想,當一個如花似玉的二八
佳人以一堆血淋淋的腸子肚子心肝肺的形式展現在你面前時,你怎能不驚呼怪異,
大叫荒誕。可是定下心來想想,那裡面不正是這些貨色嘛。
挪威的易卜生,瑞典的斯特林堡,英吉利戲劇大家蕭伯納,才華橫溢 妙筆生花,開
創現代派戲劇之先河。前有車後有轍,德意志的布萊希特,羅馬尼亞的尤內斯庫,
生於美國移居英國的艾利奧特,個個奮勇人人爭先;更有愛爾蘭的貝克特,‘等待
哥多’一炮打響,成了現代派戲劇的巔峰之作。眼看這些歐蘿蔔們搞得熱火朝天,
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堅豈能自甘落後,自然也推出一堆星級作家:亞瑟 - 米勒,索爾
- 貝羅,田納西 - 威廉斯。最為出類拔萃的就數大威專文研究的尤金 - 奧尼爾。
奧尼爾之父為江湖藝人,曾以飾演基督山伯爵聞名。出生在其父母走穴途中的小奧
尼爾自幼便在戲班裡斯混,後來當過水手酗過烈酒得過肺病試過自殺,最終走上劇
作之路。如魚都水,一舉成名,曾四獲美國戲劇最高獎--普利策獎,並於一九三六
年摘取諾貝爾文學獎。其代表作有以表現主義手法反映現實與理想衝突的‘大神布
朗’,有描寫人性異化導致無限痛苦的自傳劇‘進入黑夜的漫長里程’,有以弗羅
伊德精神分析法再現古希臘亂倫殺嬰悲劇主題的‘榆樹下的欲望‘,有悲嘆美妙幻
想可望而不可及的‘天邊外‘。
不知道為了什麼,奧尼爾的戲把大威的本我自我超我一古腦全給調動起來了,好像
還沒有哪出京戲起過這麼大作用。他通讀了所有能夠找到的奧尼爾劇作,厚積薄發,
下筆千言,論文一氣呵成,不說字字珠璣也算頁頁錦繡,甚得教授青眼,難逃編輯
慧眼。由大威文章壓軸的論文集萃編輯工作進展順利,轉眼間已拿到二校清樣了。
大威愛撫着那似有餘溫的紙張,凝視着自己那終於化為鉛字的文章,沉浸在美夢即
將成真的美夢中。只可惜他忘了還有一條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墨菲定律:不幸總是
在出人意料的時間地點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造成出人意料的損失。這不,系黨總支書
記十萬火急地將他召到辦公室,代表組織(儘管大威並不在組織)和他進行一場嚴肅
的談話。
書記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清樣,“這是你的論文。組織上認為這裡有嚴重的思想傾向
問題。如果不做認真修改是不能出版的!”大威覺得全身幾千毫升血液都奔腦子來
了,千言萬語並做一句話:“為,為,為什麼?”
書記:“我們馬上就要開展一場清除精神污染的群眾運動。自從改革開放以來,由
於我們放鬆了革命警惕性,西方腐朽沒落的資產階級思潮便以各種方式混了進來。
它污染我們的精神世界,腐蝕我們的革命意志,搞亂我們的上層建築。我們要反擊,
要鬥爭,要把這些污七八糟的東西清除出去。特別是所謂西方現代派文學藝術以抽
象荒誕頹廢的形式出現,十分隱晦,毒性也特別大。這個奧尼爾的戲劇就屬於現代
派而且還是美國的。。。“
大威:“奧尼爾是用了一些現代派的手法,可是他對資本主義社會基本上是持批判
態度的。他反映了美國社會中人的失落與異化,人與人之間的冷淡和隔膜;這不更
能幫助我們看清資本主義社會腐朽沒落的本質嘛。”
書記:“瞧瞧,你中毒不淺呀!奧尼爾是什麼人?是吃資本主義奶水長大的美國人。
他會真心批判資本主義?不過是小罵大幫忙而已。他要是真批判資本主義,那個代
表大資產階級利益的諾貝爾基金會能把什麼文學獎給他?同志啊,看問題可要透過
現象看本質喲!你這篇東西對他推崇倍至,不加批判,全盤肯定。這是很成問題的!”
大威:“我不過是從純文學的角度來研究他的作品,沒有什麼政治傾向。”
書記:“純文學?你真是辜負了黨對你這麼多年的教育。文學藝術從來都是為政治
服務的。我們研究西方文學只能有一種方式,那就是批判,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
來批判。你的文章要徹底地改,要深入批判奧尼爾,批判現代派。”
大威:“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批!”
書記:“回去好好學學‘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就知道該怎麼批了。我告訴
你別不把這當回事。批得不深不透,你這篇文章不但不能發表還可能成為宣揚精神
污染的典型。過幾天教委還要來人找你談,回去好好想想吧。”
大威能不好好想想嗎?這清除精神污染來勢兇猛啊!一個高級工程師在家辦了幾次
家庭舞會,判了二十年;一個助理研究員利用單位的暗房洗了幾張裸體相片,判了
十五年。研究西方文學的大腕兒不但要自我批判還得互相批判,要不就得挨批判。
不少單位對穿着打扮邪乎點兒的都提出嚴重警告,就差組織新紅衛兵上街拿菜刀剁
鞋跟拿剪子豁喇叭褲了。
大威也象哈姆萊特一樣要選擇是死是活,是批還是不批了。批,對大威來講沒什麼
難的。上中學的時候他就把全家的批判稿都承包了,政治課從來沒下過九十分。什
麼批林批孔,評法批儒,評水滸,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那真是穆桂英打天門陣陣
不落。顛倒黑白指鹿為馬渾水摸魚無限上綱,雞蛋裡挑骨頭,鐵仙鶴身上拔毛。一
身橫煉功夫就算趕不上梁效也不次於羅思鼎。不幸的是長大成人以後意識到自己的
靈魂還是頗有價值的,不情願那麼三瓜兩棗地零賣了。不批,前車之鑑俯拾皆是:
胡風分子反革命,右派黑幫五一六,一日被打翻在地再踏上幾萬隻腳,不說永世不
得翻身吧,二三十年可是家常便飯。至於那出版作品的美夢,歷史的經驗告訴他,
無論批還是不批都要等下一回了。
大威病了。在他媽工作的醫院檢查的結果是急性黃膽肝炎,接觸傳染,須隔離治療,
建議休學半年。。。
待大威返校上課的時候,大部份人都快忘記清除精神污染是怎麼回事了。忘性大有
時也是優點。可大威忘不了,時時把那一疊清樣拿出來翻看,問自己一些如果不是
那樣就會怎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