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先生的相識，純屬偶然。

我在北方的冰城出生長大。與許多年齡相仿急於出去闖世界的孩子不同，我覺得呆在父母身邊挺好的。按照媽媽的意願，我選擇了本市的一所大學讀書。

從學校回家很方便，不需換車，在校門口搭上11路公共汽車，坐幾站路，下車後，經過一個小賣部，穿過一片小榆樹林，就到家了。

清楚地記得上大學後回家的第一個周末。在公共汽車上，一個星期未能見到爸爸媽媽的我，很高興，但也沒感到與平日有太大的不同。下車拐過小賣部，走進小榆樹林。

這是我走過無數遍的樹林，林子不大，樹木稀落，樹幹大多碗口粗細，幾條人們常走的泥土小路，被踩得堅硬發亮。站在這片過去我從未仔細打量過的小樹林裡，我突然有一股莫名的衝動，是想要摸一摸樹幹的衝動。伸手摸了第一棵樹，然後第二棵……指尖滑過樹幹，帶給我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從心底湧起的感動，是一種柔軟的想要放聲呼喊的感覺……那天，我幾乎摸遍了沿着小路的每一棵樹。

上大學的頭一年，我基本上每個周末都往家跑。通常是周五晚上回去，周日早上返校。第一學年將要結束的夏天，7月的一個星期天早上，我和往常一樣，搭乘11路公共汽車回學校。

車上比較擁擠，我懶得往裡面挪動，反正只是幾站路的車程，就湊合着站在離車門很近的地方。車子慢慢移動時，一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剛剛跨進車門，在第一台階上站穩，汽車就開動了。瞧見裡面的人太多，那人站在原地沒動，一抬頭，和我打了個正照面。他看樣子20歲出頭，穿着一身半舊的綠軍裝，鼻梁高挺……

許多年後，我們仍然會為巴士上的“照面”爭論不休。

我說：“當時我只是不經意地瞅了你一眼。”

“那一眼可不是‘不經意’的，大眼睛賊亮，賊勾人。”

“自作多情！”

“敢說‘沒留意’？那你怎麼還記得我穿的是綠軍裝？”

好像被逼到牆角了哈，我不得不拿出調侃這把殺手鐧：“行，行，你帥，你和郭凱敏一樣帥。”我的大學閨蜜一直認為我先生長得像電影演員郭凱敏，聖誕節到我家做客還提起過。你說，哪個女孩見到郭凱敏，能不多看一眼呢？我的調侃把“假郭凱敏”逗得樂不可支。

那天汽車到站時，“假郭凱敏”可是笑不出來，他呆呆地望着女孩走遠了的背影，惆悵不已，想入非非。

八十年代初，大學生們中午吃飯和打仗差不多，所有的學生幾乎同時下課，一窩蜂似地沖向食堂。腳步稍慢些的，排在隊尾，挨餓不說，好菜也十有八九搶不着了。

幾天后的一個中午，假郭凱敏在食堂排隊買飯。人多隊伍特別長，他飢腸轆轆，好不耐煩，忽見一女生和熟人打過招呼後，大模大樣地插進隊伍里。哇塞，旁若無人呀。他伸長了脖子，想要瞧瞧這位超級大方的主是啥模樣。待那“夾塞妞”轉過臉來，額的娘啊，是她！先前咋沒認出來呢？哦，她今天沒穿那件帶小綠點的白襯衫。假郭凱敏的一腔怒火頓時化作萬般柔情。

打那兒以後，無論何時何地，只要那帶小綠點的白襯衫一出現，假郭凱敏的眼球就不由自主地跟着轉。走進食堂，他不再急

着去排隊，而是先滿大廳地尋找帶小綠點的白襯衫。晚上臨睡前，再美滋滋地把白天的情景像放錄像帶似地回放一遍。

日子一晃，半年過去了。

有一天晚上，宿舍熄燈後，他鄰鋪的兩個男生睡不着覺，開始小聲聊天。無意中，他豎起耳朵一聽，咦，他們議論的竟是自己錄像帶中的女主角，這時另一男生也興致勃勃地插話加入。假郭凱敏立刻警覺起來，不行，必須先下手為強，如不當機立斷，將會是水中撈月，空歡喜一場。

男生追女生的慣常手段，例如寫信、借書或者假裝半路巧遇，他統統不用，確切地說，這類“迂迴戰術”根本沒在他腦子裡閃現過，人家只有一個念頭——衝上去，找機會見麵攤牌。

很快機會來了。一天晚自習，假郭凱敏路過一間階梯大教室，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最後一排。他在教室門口徘徊了一會兒，便徑直走過去：“能出來一下嗎？找你說點事兒。”

事情來得突然，我一下子沒有回想起半年前巴士上的那一幕。他的請求很唐突，但一點也不令我反感。遲疑片刻，我順從地起身隨他走出門去。

“我叫XXX，是77級XXX系的。”他看上去鎮定自若，一邊說，一邊踱着步子，步子踱的有些快，暴露出他內心的慌亂。“我想和你認識認識，交個朋友。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班的？”

賣糕的，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提出交朋友？！

…… ……

他是我見過的最冒失的男孩，也是最特別最讓我心動的男孩。

彼此熟識之後，我驚訝地發現，原來我們從小到大一直是“鄰居”。我家住在醫科大學大院，他家住軍隊大院，兩個大院僅隔一條窄窄的馬路。他每天上學放學都會路過我家住的紅磚樓房，路過小榆樹林和巴士站旁的小賣部。

軍隊大院經常在周末放電影，醫大院裡的孩子們不能進部隊大門，只好擠在大門口守衛的士兵周圍，朝大院裡面張望。我也曾去過幾次，等到電影開演了，明擺着沒希望了，還是捨不得走。

先生不無遺憾地說：“如果我知道大門口有一個可憐的小姑娘，眼巴巴地想看電影，我早就樂顛顛地把票送過去獻殷勤了。那樣的話，我們十幾歲時就能認識了。”

我接着打趣：“我們可以認識得更早。不記得嗎？有一回，我在樓下跳皮筋，你放學路過，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就是沒敢過來打招呼。”

…… ……

每每回想起和先生最初的相遇，我總愛陷入奇妙的遐想。天高氣爽的日子，我喜歡坐在院子裡發呆。望着像被水洗過似的純淨天空，我很願意相信，那上面真的有一座宮殿，裡面住着一位仙人。在那個盛夏的早晨，仙人一覺醒來，閒暇無事，低頭巡視人間。恰巧看到兩個懵懵懂懂忙忙碌碌的小人兒，他為他們着急，因為兩個小笨蛋近在咫尺，卻總是視而不見擦肩而過。於是，他決定替他們做點什麼……

…… ……

2010年春節晚會，王菲登台演唱《傳奇》。“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歌聲空靈飄逸，如夢似幻，我和先生着了魔似的天天哼唱，用“如痴如醉”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我和先生的相識，不如《傳奇》那般浪漫唯美，卻比《傳奇》幸運真實。從穿綠軍裝的男孩躍上巴士的那一刻起，我們的故事不會再改變，我們開始唱響自己的人生傳奇。

（鄭重聲明，先生叫我“夾塞妞”，實在是冤枉。我總是和大學閨蜜一起去食堂吃飯，她去排隊，我去取飯碗。早知道因為取碗給男生們留下如此不堪的印象，就應該把這活留給我的大學閨蜜哈。周末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