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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有意無意之間(上)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1月29日00:23:2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有意無意之間(上)

    報上有個公告引起李秦嶺的注意。那個公告登在報紙兩個版面的夾縫裡,特別小的字,上上下下是另外一些法院的告示。這個公告中的一個人名讓他有了一種被電擊了一下的感覺。這是個在舊城拆遷中,土地使用權的法院審核告示。公告中列出了權益者中有劉芸生。“你一直在B城嗎……”他喃喃道。

    實際上,李秦嶺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默默地找尋劉芸生,那個印象中面色略略蒼白,高挑的女孩子;應該有幾十年了。到美國混了二十多年後他越發不自覺地有了種緊迫感,畢竟是已快六十歲的人。互聯網越來越完善後,他就在google上查詢。他有失眠的毛病,如果凌晨睡不着起來,他會默默地,躡手躡腳地來到書房,打開電腦,往往是首先在google查詢“劉芸生”三個字。以往,都是毫無結果的。他其實該通過一起當“知青”的“荒友”打聽。劉芸生和他在一個農場的分場一起待了八年多。誰說不是呢?可如果幾十年前都……都出於這樣那樣的顧慮不肯開口,現在就更不願意讓別人知道這件事。什麼事?當然是男女之情,而且應該是朦朦朧朧的那種。

    有時李秦嶺覺得恐怕這輩子不會知道劉芸生的下落,可這天凌晨他一下子看見了google顯示的有關她的消息。跟着他在網上找到這家大報的電子板,並把登有那個公告的法院告示找了出來。之後呢?他久久地看着這個名字,忽然,好像又有點茫茫然的感覺。“應該是整整四十年前……”

    那時十九歲的李秦嶺是個渾小子。不確切,是個有點“個澀”的傢伙,或者說不太盡人情。其實他或多或少有點輕微自閉的傾向。在農場“知青”中他的打扮最像當地人,又是個常年趕大車的,吆喝着馬車出行,整個一個“老杆”;冬天時大貉殼帽子,光板羊皮襖,還打着高高的綁腿。別人如何看待那大車老闆的行頭他根本不在乎的,甚至還得意呢。那健壯的身板兒挺得直直的,坐在車前大鞭子甩得“嘎嘎”的。不過他同宿舍的人們不是挺合得來,剛到農場時動不動就打架,手特黑;但兩地“知青”打群架時他卻從來不上手。他還愛罵人,火上來就算當着女青年的面也沒鼻子沒臉地罵。另外他還給別人起不雅的外號,越是女孩子就越起個讓人家下不了台的稱呼。別人也給他起外號,不敢起太難聽的,他瞪起眼珠子要打架的樣子挺怕人。人們叫他“柱子”。倒是挺貼切,確實像根水泥柱子似的那麼結實。

    李芸生的外號起先叫“歪把子”。這就是李秦嶺給起的。多難聽呀!劉芸生“出身”不好。“文革”之初家就被抄了,說是搜出了“武器”。具體怎麼回事沒人說得清,反正劉芸生的父母那時都被“掃地出門,趕回老家”。這種事情當然會人人皆知。B城來的男“知青”在宿舍里閒着無聊時,議論李芸生家到底抄出什麼樣的“武器”時都在胡猜。於是就起鬨地說是“三八大蓋”(日軍侵華時用的步槍)。李秦嶺靠在行李卷上嚷嚷“我看是‘歪把子’(當時日軍的輕機關槍)”。得劉芸生成“歪把子”啦。其實人家特老實、特普通一個女孩子,跟生人說話都臉紅的主兒。“歪把子”的外號和劉芸生連得上嗎?然而很快這難聽的外號讓女青年們知道了,而且嘴快的人還告訴說始作俑者是“柱子”。劉芸生聽到後這個委屈,偷偷地哭了好幾回。再哭,臭小子們還是叫她“歪把子”。她把李秦嶺恨得牙根痒痒。看見對面“柱子”大大咧咧走過來,立刻臉轉到別處,不拿正眼看他。李秦嶺呢,跟沒看見她似的。其實看見人家姑娘生氣呢,回宿舍就講:“剛才看見‘歪把子’過來啦。那脖子使勁一扭,真TM像個‘歪把子’。”眾人大笑。

    1972年春節過後,劉芸生探親後早早地返回農場。要照別的“知青”還會在爹媽身邊多住些日子,但劉芸生父母在鄉下,她住大哥家。她大哥家兩間小房,大嫂和兩個孩子本來就挺擠的,劉芸生住着也不方便。過了節就回農場吧。就在當晚上火車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了李秦嶺的身影。她當時下意識地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心想“怎麼碰上了他,也這麼早回農場”。幸好兩人不在一個車廂。但回農場的路長着呢,中途還轉火車,到了縣城還要找汽車回分場,怎麼也會碰上的。劉芸生想着就有些惴惴不安。這“柱子”也不是安分的主兒,上了車過了幾個鐘頭,不等列車上賣飯的過來,自己就去餐車。他一個個車廂擠過來,一眼就看見了劉芸生。

    “喲,這不是‘歪把子’嘛?”他咧着嘴沒心沒肺的樣子。

    劉芸生當時腦袋“嗡”的一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到餐車吃去。你要不要讓我給你帶盒飯來?”

    她趕緊搖搖頭,臉通紅。

    “柱子”也不再說什麼,擠向餐車。劉芸生看他走了,大大鬆了口氣。可沒過二十分鐘,這傢伙又回來了,還拿着一盒飯。走過劉芸生這兒,把盒飯往座位前的桌子上一放,“我吃完啦。送飯還得幾個小時以後,我給你買了盒飯。吃罷。”說罷“嘿嘿”了一聲就走了過去。這簡直是……又讓劉芸生不知所措。看着李秦嶺消失的背影她才想起,自己始終沒對他說一句話。這盒飯……吃吧。可是也不餓呀。

    這趟火車得坐一天一夜呢。為了省錢,“知青”們當然都是坐硬席,俗稱“老虎凳”。聽這話就知道硬座上坐一整天的火車滋味不好受,何況那會兒火車上永遠是擠滿了人,車廂里充滿了“人味兒”和濃烈的劣質香煙味。但這次劉芸生覺得坐“老虎凳”真算不了什麼,因為那個“柱子”他…太讓她尷尬。什麼呀!大聲叫她“歪把子”,一個盒飯桌子上一放就走,問也不問一下。列車的餐車給旅客送兩次盒飯。快到第二次送飯的時候,劉芸生想到那個“柱子”可能又要過擠到餐車去吃飯,又會看到她,心裡都發慌。可李秦嶺並沒有出現,一直到列車快到終點站時仍然沒有。慢慢地,一種莫名的失落又爬上了她的心頭。

    晚上十點,列車馬上到終點站了,旅客們都紛紛開始從行李架上拿自己的東西。劉芸生正準備整理自己的東西,李秦嶺來了。他拎着自己的大手提包,看見劉芸生就問她的手提包在哪兒。拿下來後,自己拿出條毛巾把兩個手提包的提手拴在一起。“我背着這兩個手提包(挎在肩膀上),你跟着我。看見我往車上擠,你也趕緊。別上錯了車就行。”聽“柱子”這麼一說,劉芸生心裡當時有了種“小妹妹”的感覺;嗯,還有點莫名其妙的委屈,真不知從何而來。

    那時轉火車可真是一場“戰鬥”。他們下車時,他們要轉的那趟列車還有二十分鐘就要開了。要上那趟列車的人們都是上氣不接下氣地扛着自己的物件,黑燈瞎火地連續翻過好幾道天橋,看清楚列車的標誌後就趕緊死命地往車廂上擠。“跟着我!”李秦嶺大吼着,劉芸生在他身後小碎步緊跑,心蹦蹦亂跳。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了,體力也差了好多,直喘粗氣。李秦嶺跑到車門那兒,橫着使勁一推,擠車的人們都站立不穩倒向一邊,他一下子就竄了上去。可等劉芸生過來往上擠時,她又被旁邊的人拱到了後面。

    “真笨哪!女人,騍馬(母馬)上不了陣。”李秦嶺挎着兩個大手提包在車上大叫。跟着又喊:“我去占座兒。別怕,你能上來。”

    等劉芸生氣喘吁吁地擠進車廂,看見“柱子”真占了兩個靠窗口的座位,手提包已經放到行李架上。兩個人面對面坐下卻沒了話。好一會兒,劉芸生看着一個勁抽煙的“柱子”沒話找話地問:“你怎麼也這麼早回農場?”

    “啊,在B城待着沒勁。”這算什麼回答呀?但讓李秦嶺說什麼呢?他在家裡和父親關係總是很僵。前幾天吵了嘴,這就買火車票回了農場。

    “還得謝你啦。”

    “什麼呀?沒我,你就走不了了嗎?那樣的話,你幹嗎決定一個人回農場呢?”

    多噎人。李秦嶺抽完一顆煙說:“我睡會兒。”就靠着椅子背閉上眼睛打起盹來。其實李秦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劉芸生又開始尷尬,想想剛才自己趕車的時候怎麼顯得那麼慌裡慌張?是呀,沒碰上李秦嶺,自己當然能順順噹噹地回農場的。

    在縣城下車時已經是早晨,他倆在農場接待站很快找到回分場的汽車。不過這輛拉貨車是去另外一個分場的;那個分場距離他們的分場只有六、七里路。有車能搭就很不錯了。在招待所吃過中飯他倆爬上車子出發,應該在下午兩、三點鐘到目的地。沒成想車子拋錨在半路,司機一修就是將近三個小時,真把他倆凍得夠嗆。等車開到鄰近那個分場天已經都黑了。

    李秦嶺說他決定摸黑走回分場。如果劉芸生不想走,可以去“革委會”(當時分場的權力機構的名稱)找個地方休息一夜。“你一個人走不怕有狼嗎?”劉芸生不由地問。

    “狼還怕我呢。”李秦嶺白了劉芸生一眼。他這兩年總在冬天趕大車,好幾次都遠遠地看見狼。狼在白天的確見到人就跑。不過這大晚上……好在也就六、七里路。走大道不怕的。

    “那我也跟你一起走。”

    “那好。碰上狼群把咱倆一起吃了,肉更多。”

    “什麼呀?!”

    “不想走了?”

    “走…走啊。”

    李秦嶺二話不說,再次把兩個手提包挎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劉芸生不由自主又跟着小跑。有月亮,照得雪地很亮。兩人急急忙忙地趕路。夜靜極了,兩個人的呼吸聲都聽得見。如果讓劉芸生一個人黑天走,她還真沒這個膽量。

    “該我扛了。”劉芸生說。

    “真能扛得動?”李秦嶺把兩個手提包放下斜眼看着她,喘了口氣。劉芸生鉚足了勁把兩個手提包提起來,可就是放不到肩膀上。李秦嶺搭了把手,這才放到了肩頭。頓時,我們這位單薄的姑娘感到氣都有點透不過來。踉踉蹌蹌地走了十幾步,邊上的李秦嶺一下子把兩個手提包從她肩上拿了下來,放到自己肩上。他沒說話,只是使勁地往前走去。劉芸生又慌亂起來。

    兩個分場之間是一大片低洼的草甸子,中間有條小河,因而有座木橋。他倆走過木橋就走了一半的路程。忽然,劉芸生一腳邁空,身子往右一偏,右腳踝“卡”的一聲。她頓時倒在地上。想迅速地爬起來,腳踝鑽心地疼,怎麼也吃不住勁。她不由自主地又坐在地上。

    “趕緊起來呀?平地還摔跟斗?”李秦嶺回頭看着她怪道。

    劉芸生再次努力,終於站了起來,但就是邁不了步。她不由地哭起來。

    “有那麼嚴重嗎?”李秦嶺過來看着她,竟然也不扶一把。看着劉芸生再次坐在地上哭泣,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別哭呀。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走。”然而劉芸生把手搭在李秦嶺肩頭,每走一步腳踝都非常痛。

    李秦嶺先讓劉芸生先坐在地上。他想了想,就把兩個手提包扛到小橋下面藏好,然後過來蹲下說:“來吧,我背你走。”

    “你先回分場,然後叫人來把我抬回去。”

    “說什麼哪!”劉芸生吼起來。“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想讓狼吃了你呀?!出個好歹我可怎麼交待呀?!快趴到我背上來。”

    當然只能如此。劉芸生順從地趴在李秦嶺的背上。他走得急,很快冒汗。停下來把短大衣脫下來讓劉芸生披上,再次背起她就走。汗味和煙味――這男人的氣息讓劉芸生的疼痛都似乎減輕了些。“你歇會兒吧?”她輕輕地要求着。

    “(你)和兩個手提包分量差不多,歇什麼呀?”

    “快到咱們分場了。”

    “你別擔心。看見人我立即把你放下來。”

    李秦嶺這話讓劉芸生冒汗。

    進了分場李秦嶺直奔女青年宿舍。快到門口便在黑暗中見有人出來。他馬上把劉芸生放下來,並扶着她。“那邊是誰呀?劉芸生從家回來啦。她腳崴啦。你們趕緊出來扶她進屋。”

    劉芸生也跟着喊。可宿舍前探出幾個人影,只是在問“怎麼啦,怎麼啦”。

    “你們是死人呀?還‘怎麼啦’?趕緊過來!”李秦嶺又大聲吼叫。等那幾個女青年慌不迭地跑過來,他把劉芸生交給她們,自己轉身就走。是呀,兩個人的手提包還在那邊小橋下面呢。他直接去了馬號,套上掛馬車把手提包拉了回來。送手提包到女宿舍的時候,他被告知,分場的大夫已經來看過,說傷得厲害,正聯繫車準備把劉芸生送場部醫院呢。“哎,看來我是個喪門星。跟我一起走,蹄子都差點兒崴斷嘍。”嘿嘿,我們的李秦嶺就是這麼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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