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無意之間（下）

    劉芸生在場部醫院住院一個多月。回分場後她見到李秦嶺總想說點感謝的話。可人家居然跟沒發生過這件事兒似的；問過一次“崴的腳好啦”，就再也不和她搭話了。弄得人家姑娘真不知該怎麼辦。嗨，那會兒分場裡幾百各地來的“知青”，有誰能注意到總是默默的劉芸生呢？她能看見李秦嶺時，也只好默默地注視着這位“柱子”。時光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流逝。

    一晃兩、三年過去，李秦嶺又給劉芸生換了個難聽的外號――“雞湯”。當時新出了個電影，是芭蕾舞劇《沂蒙頌》。裡面有首插曲，其中有一句是“我為親人熬雞湯”。劉芸生雖是個靦腆的姑娘，可特愛唱歌。《沂蒙頌》的插曲她總唱得特別忘情。李秦嶺聽到後，劉芸生便從“歪把子”變成了“雞湯”。那首插曲的歌詞中，李秦嶺怎麼就挑上了“雞湯”二字？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外號傳導女青年宿舍，劉芸生知道後當眾哭了起來。這心裡有多委屈？女青年當然沒有不罵李秦嶺的。可劉芸生不原意姑娘們對他咬牙切齒。她默默地忍耐了。而李秦嶺在男青年宿舍里和大傢伙一起議論女青年時，“雞湯”還是掛在嘴上。也難怪，他怎麼能知道劉芸生的心思呢？真的一點不知道？

    1976年後，越來越多的農場的“知青”開始通過各種途徑返城。到了1977年竟然走了大半。不知為什麼，李秦嶺對返城好像毫無“動靜”，但他開始酗酒和打撲克賭錢。男青年宿舍里剩下的越來越少的人們都酗酒，而李秦嶺更瘋狂。他常常撒酒瘋，喝得爛醉完全失去意識。女青年們對男青年宿舍跌跌撞撞出來的酒鬼都很厭惡，而其中的李秦嶺卻醉得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種種醜態。劉芸生看到後，內心總針扎般的感覺。

    年底到來的一天，劉芸生的“病退”回B城的手續完全辦好。她打好自己的行李和箱子準備第二天便離開農場。她在分場有位在小賣店當售貨員的好朋友。那姑娘正和附近部隊後勤農場裡一位司機搞對象。她知道那司機第二天有出車縣城的任務，於是讓他大清早路過分場時順便拉上劉芸生和她的行李、箱子，然後到縣城幫助託運。事情說定後，劉芸生便在小賣店的單間宿舍里和好友過上一夜。

    晚上女友的對象從部隊農場那邊走來，兩個人出了門不知到哪裡甜言蜜語。天完全黑下來，剩下劉芸生一個人在炕沿坐着發呆。是啊，第二天就離開農場了，她當然想到了李秦嶺。將近五年前被人家背回分場的那情景仍歷歷在目。可為什麼這渾小子就是毫無知覺的樣子？正在這時門一下子打開了，李秦嶺喘息着靠着門框，連皮帽子也沒戴，一看就知道又喝醉了。

    “有涼水嗎？啊？給點兒涼水喝。”李秦嶺喃喃道，渾身散發着強烈的酒氣；身上還有嘔吐的痕跡。誰也想不到“柱子”會來到小賣店的單間宿舍。不過在喝酒的時候人們說到劉芸生第二天早上就走了。

    “你…你別靠着門站着，要進來就進來吧。”

    李秦嶺這時看見了屋中的水缸，他過去拿起個大杯子從裡面舀水猛灌，連着喝了兩大杯。跟着又衝出門嘔吐不止。劉芸生跳起來衝出門，死命地把李秦嶺揪進屋來。“你喝得太醉了。別在外邊站着，凍壞啦！”

    “誰說的？根本沒醉。孫子才醉了呢。”李秦嶺說着竟一下跪在地上，人趴在炕沿上。

    “起來，別這樣。你起來呀！你……”劉芸生說着就哭起來。

    “你哭什麼呀？”李秦嶺眯起眼睛看着她，傻笑了一下。“明天你就走了，怎麼還哭呀？”

    “那你是來看我的嗎……你不該喝這麼多酒……”

    “可我沒喝醉，真的沒喝醉。嘿嘿……嘿嘿……”李秦嶺站了起來，跟着就人整個趴在炕上。“還有涼水嗎？我要喝。”

    “我給你燒點熱水喝吧。你吐成這樣，再喝涼水不好。”劉芸生有點害怕，她哆嗦着在屋裡的煤火上燒開水。李秦嶺勉強爬了起來坐在炕沿上，人直打晃。劉芸生剛過去，他就倒了下來，嚇得劉芸生趕緊扶住他。這個“柱子”，竟就這樣倒在她懷裡。怎麼辦呀？劉芸生費勁地把李秦嶺推倒在炕上，讓他平躺下來。這時他似乎是睡着了的樣子。哎喲，身上都是嘔吐物。劉芸生在臉盆里放上些水，用毛巾給他擦，跟着自己眼淚又流出來。水燒開了，她倒上一杯晾着。炕上一動不動的李秦嶺忽然哼哼起來，好像很難受的樣子。劉芸生趕緊過去，把他的頭抱起來。她的心在狂跳。索性坐在炕上把李秦嶺抱在了懷裡。

    門一下子又打開啦，和李秦嶺同宿舍的，外號叫“猴子”的男青年闖了進來，他嚇了劉芸生一大跳。其實“猴子”一直在外邊窗戶那兒看着屋裡的一舉一動呢。李秦嶺喝醉了跑出去，“猴子”趕緊就跟上來。這大冬天的喝醉倒在外邊非凍死不可。令“猴子”驚訝的是，“柱子”竟然直接鑽進小賣店的單間宿舍。喝酒的時候他們是曾說到第二天劉芸生將離開農場，這個晚上住在那兒。李秦嶺和劉芸生之間的舉動都被“猴子”看到，但黑暗中劉芸生沒想到“猴子”趴在窗戶上。

    “幹什麼你？”劉芸生驚慌地問。

    “你怎麼抱着他（李秦嶺）？”

    劉芸生看了“猴子”一眼，漸漸平靜下來，心一橫。“你管不着！”

    “你喜歡他（李秦嶺）？”

    她看着別的地方不理“猴子”，仍然坐在炕上抱着渾然不知的李秦嶺。

    “你…愛他？”“猴子”的聲調明顯地沒了調侃的味道。

    “你管不着。”劉芸生還是這句話。說着還順手拿起濕毛巾擦李秦嶺的臉。“猴子”默默地看着退了出去。劉芸生想了想，從自己上衣口袋裡拿出了鋼筆，找了張紙，在上面寫下自己回到B城後住的地址和名字，然後把這張紙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李秦嶺的上衣口袋裡。

    門再次打開的時候進來好幾位和李秦嶺同宿舍的小伙子。他們都看見他們喝醉酒的“柱子”在劉芸生懷裡靜靜地躺着。大家嘻嘻哈哈，要把李秦嶺抬走。忽然這小子自己坐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大家跟着他就這樣消失在夜幕中。劉芸生默默地站在窗口許久，一直到自己的好友回來。

    第二天早上，部隊農場的卡車把劉芸生和她的行李、箱子拉走時，李秦嶺仍在呼呼大睡。劉芸生就這樣不聲不響地離開了農場。有點孤獨？不過她想到放進李秦嶺上衣口袋裡的那張帶有地址的紙。不幸的是，李秦嶺因為酒醉，完全不記得頭天晚上自己幹了什麼。而那件被嘔吐物弄髒的衣服在洗的時候也沒有去檢查裡面有沒有東西。李秦嶺穿洗過的上衣時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團硬硬的紙團，他順手扔了。就算他仔細地辨認那個紙團也完全看不出字跡。

    在劉芸生走後的那天下午，男宿舍里又開始酗酒。李秦嶺因頭天喝醉正害酒就沒怎么喝。可“猴子”喝得爛醉。“猴子”喝醉後大哭，說自己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柱子”安慰他說“我也是光棍兒”。“你有（女朋友），你有（女朋友）。昨天晚上‘雞湯’還把你抱在懷裡。”“猴子”放聲大哭，其他人卻樂不可支。李秦嶺聽罷勃然大怒，“你TMD胡說八道！”狠命的一拳將“猴子”打倒在地。這下大傢伙不幹了，都繃着臉說“猴子”沒胡說八道。這事兒是真的。當時李秦嶺就傻啦，愕然。他看着大傢伙把哭啼的“猴子”扶上了床就默默地走了出去。他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覺。但他後來覺得，如果劉芸生真的傾心於他，會來信的。扼腕呀，他怎麼竟如此想象呢？可他真的不知道劉芸生在他上衣口袋放的那張滿含希望的紙呀。或許正是這小小的誤會引起雙方沒完沒了的等待？

    其實應該還是有機會的。然而兩年後李秦嶺也從農場回B城時，他竟陰差陽錯地被一邂逅的，就愛“知青”的醫學院女生狂熱地愛戀。他不可避免地落入情網，三年後竟隨着那愛他的女孩兒去了Ｗ城，數年後又被妻子帶到了美國。一晃就是二十多年。那我們的劉芸生呢？像她這樣的好姑娘當然有人看得上，在回城兩年後嫁了人，應該說一直是家庭生活相當美滿。

    李秦嶺和劉芸生都沒有對自己的愛人談到過他倆之間的那段朦朧的情感。對於李秦嶺來講，他始終覺得自己欠了劉芸生一筆……一筆什麼呢？情吧。那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段情，應該是真摯的。當然，也僅僅是一段，並且已經過去了的。不過他覺得欠債總是要還的。劉芸生怎麼想呢？她現在沒有覺得李秦嶺該欠她的情。不過開始有所等待的時候，她有過少女的情懷，有過難言的傷感。可後來怎麼就變成了“誰也不欠誰的了呢”？她認為那天晚上讓李秦嶺倒在懷裡是一種回報，是對那次他在兩人回分場路上，李秦嶺種種真誠的幫助的回報。她應該讓那個因惆悵而酗酒的“柱子”得到安慰――讓他倒在她溫柔的懷抱中。

    但他們之間仍有些誤會和迷呀。是這樣。其實他們都在相互尋找，尋找了好幾十年。這次只是讓李秦嶺碰巧找到了線索。

    他們應該再次見見面，為了兩個人之間那段真摯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