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姬》

（6）

幾度春秋，屈巫已經成了楚莊王的心腹和重臣。楚莊王十七年滅蕭，屈巫率師立下汗馬功勞。屈巫高瞻遠矚，能言善辯，楚莊王對他言聽計從。伐宋歸來，令尹子重請求楚王賜予申、呂二縣之田，莊王本來要應允，屈巫進諫反對，理由是楚國依靠申、呂徵發兵賦，用以抵禦北方，如果把這兩縣之田作了賞田，那麼晉、鄭必然要攻到漢水，危及江山社稷。楚莊王也聽從了屈巫的進諫。

自從姝兒嫁給夏御叔，已經六七年了。屈巫還是思念着姝兒，守着那些桃花瓣，無以解憂愁，總想見她一面。作為楚國大臣，現在去陳國需要有足夠掩人耳目的藉口，特別牽涉到姝兒，更必須慎重再慎重。以姝兒的名聲，各國君臣都有渴慕之心，楚莊王雖一心以賢德之王昭示天下，畢竟是男人，並不例外。曾經楚莊王就向屈巫打聽過姝兒：“你是從鄭國來的，以前可曾見過夏姬？美貌如何，是否如傳說的一樣傾國傾城？”屈巫思量再三，不能回答說沒見過，如果沒見過，楚莊王只會更加好奇渴望，只有說見過，但是夏姬沒那麼美艷，才能打消楚莊王的渴慕之心，於是屈巫的回答是：“臣以前確實見過夏姬，不過是平常容貌，稍有幾分姿色，並不覺得如何稀奇，世人有些以訛傳訛吧。”

屈巫耐心等待，出使陳國的機會終於等來了。陳國這兩年據說有了良駒，千里奔馳，矯健非常。屈巫就聲東擊西，向楚莊王請求出使陳國的差事：“楚國要強盛，必須兵強馬壯。有了好戰車，還要有好戰馬。陳國的戰馬如今比楚國更為驍勇善戰，長此以往，恐為楚國之患。臣子願往陳國，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謀得良駒。”楚莊王不以為疑，果然應允。

屈巫到了陳國，按照外交禮節被迎接到宮中，他說明來意，說陳國楚國友邦互惠，對於陳國楚國都是有百利無一弊的，希望跟夏御叔商談交換陳國良駒的條件，首先還要看看陳國的良駒。

夏御叔一口應允屈巫去株林看良駒，說：“明日屈巫可與孔寧和儀行父同車前往株林，兩位大臣已經有喝酒遊樂約定。”

屈巫自然警覺那兩位大臣醉翁之意，不在株林，而在姝兒，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見機行事。

夏姬這些年在株林，謝絕一切應酬，養育着夏南，與夏御叔卿卿我我，一家人恩恩愛愛，其樂融融。御叔早就說起說朝堂同僚孔寧儀行父來株林賞玩喝酒的意圖，夏姬一直以兒子太小，需要全心照看為由而拒絕。最近御叔終於勸說夏姬，都是共事的大臣，私下老死不相往來，也不是同朝為臣的態度，夏姬才勉強答應。

夏御叔對屈巫和孔寧儀行父殷勤款待，讓夏姬歌舞助興，自己彈奏，夏南敲打伴奏。

酒席之中，夏姬輕吟着“瞻彼淇奧，綠竹猗猗，瞻彼高岡，燕燕於飛，。。。”輕移蓮步，曼舞長袖，裙裾旋轉，裊裊出場。

孔寧乍見夏姬，驚為天人，手一抖，登時面紅耳赤，一筷子菜餚盡灑在膝上，儀行父驚艷之下，臉色蒼白，一杯酒打翻在桌上，也渾然未覺。

只有屈巫不動聲色，默默地凝視着夏姬，心裡翻江倒海。姝兒，你越發美艷妖嬈了。一定是生活得快樂幸福。是啊，夏御叔不是個傻瓜，得到珍寶應該知道愛惜的。那麼，今生註定，我能做的，只是看看你了。今天還能見到你，還能聽你歌唱，看你起舞，今生足矣，看你這麼快樂幸福，我現在心止如水，別無所求了。

夏姬只是勉強出場為夫君招待貴客，她根本是心不在焉的，唱歌跳舞都是平時在家跟御叔夏南一家人玩樂的曲子。歌舞中，她漫不經心的眼睛，隨意掃過三位來客。她看到孔寧的失態，並不奇怪，心裡些微不屑，臉上依然盈盈淺笑，再見到儀行父的失態，也還是見怪不怪，嘴角的漩渦微微蕩漾一下，有點好笑，依然淺笑如常。從小到大，她閱人無數，男人就是她的鏡子，男人的眼睛裡，映照出她的絕世美貌，眼睛也是他們自己的鏡子，她讀懂他們的思想，她讀到的孔寧，就是一個腹中空空的粗鄙蠻夫而已，儀行父稍微有點內涵稍微順眼點。

夏姬漫不經心的眼睛掃到了屈巫，接上他的目光的瞬間，全身轟然一震，一陣悸動，心神激盪，舞步慌亂。

怎樣的一個男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君王之風，高貴倨傲，只是為她傾倒。她見多了各個階層各色各樣的男人，不管尊卑，他們眼裡都蠢蠢欲動着撲到她身上的欲望，除了夏御叔，只有這個屈巫，眼中深沉專注的傾心傾慕，象膜拜一樣小心翼翼地雙手捧着欣賞着她呵護着她。

怎樣的一雙眼睛啊！眼裡仿佛路漫漫之修遠，曲折宛轉，長得仿佛有幾百年上千年，一路百轉千回，每一個轉折處，都是深切的傾慕、仰慕和愛慕，殷殷的期待和盼望，失望的苦澀和絕望的痛苦。眼裡又仿佛幽深如海，海水頃刻把她淹沒，海水如此溫暖甜蜜，快樂的波浪，烘托着她，輕擁着她，讓她情不自禁地沉淪沉醉沉迷。眼裡仿佛有星光，指引着她起飛，她的魂就象一縷風，飛離了身體，追隨着他越飛越高，飛到了月亮之上，相互縈繞彼此糾纏。眼裡又仿佛有火焰，炭一樣黑的火焰，在地底下深埋千年的火焰，熾烈的熱，只要一眼就把她點燃。。。

屈巫一個眼神，姝兒已經眼波迷離，嫣然如醉，雙頰緋紅，千嬌百媚，暈乎乎飄飄然。她沒有再看屈巫，兀自且歌且舞，只是歌聲更輕柔婉轉，舞姿更嬌媚，風情更瀲灩，每一個舞姿，都是為了屈巫。仿佛體會了屈巫漫長的苦和痛，她情不自禁地用一個個美好的舞姿作慰勞。在他的眼光中她被高高地捧成一朵枝頭上綻放的桃花，她為他極盡嬌艷。知子之勞之，歌舞以贈之。知子之好之，歌舞以報之。

歌舞停下的時候，夏姬為貴客敬酒，她給孔寧倒酒的時候，孔寧伸手來接，慌亂中又打翻了酒杯，她若無其事扶起酒杯，重新再給倒上，儀行父伸手來接時，有意無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她裝作沒有覺察，給屈巫倒的時候，她臉上又浮起紅暈，只有垂眉斂目，強作鎮靜，才保持端莊矜持，持酒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好不容易才沒有把酒灑出去。

酒席結束，夏御叔安排後院騎馬騎射，讓夏姬也一同前往觀賞，他的大男人虛榮心，可能還要夏姬炫耀一下騎馬美態。可是夏姬堅決退避廂房，再不露面。她撫着滾燙的臉頰，竭力平復着蕩漾的心情。她必須克制自己，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心再為另一個男子所動。她的一生是屬於夏御叔和兒子夏南的，只希望天長地久。她要避免一切節外生枝，她需要的是歲月靜好，忘記今天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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