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憎惡這年邁的冬
在春天前面,步履遲緩
你的眼守着泥土的檔案
多少年來,這些資料
都逃不過腿骨的變遷
2
背靠午後的陽光。一言不發
你眯縫着眼讓人看不清神態
三點還是五點?過去還是未來
時間對你已無關重要
像一個人的血液,不需任何理由
就可以在另個人的心臟里
一伸 一縮
我明確感受到這種疼痛
感受到你逝去的青春,在我身上煥發
然而你徑直走來
跟往常一樣
將禾苗,鐮刀和土地
一起 統統給我
3
多想站在你肩頭
去摘摘童年的蘋果
那時的雨滴多麼純粹,敲在你背上
像根細嫩的指頭
如今我個頭高了
指頭也不再嫩了
給你捶肩時,你總說
勁兒大了
4
老了
就像一棵禾苗
結滿太多的穀粒
終於彎下腰去
5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
放棄電燈,去煤油燈下
聽你講平凡的故事
你讀書不多。故事的來源多是生活
你說祖父在地主家,臘月天
穿着單衣追野兔
一塊肉,全家吃了一年
你說自己在灰礦時,曾經三個月沒洗臉
來見你的姑娘掉頭而去
你說母親自幼失去雙親
和你訂婚時,舅舅是多麼高興
你說着說着,就沉默下來
我望着你
你望着埋頭做針線的母親
6
在母親面前,你從不說“愛”
在兒子面前,你從不說“愛”
抱起幼不經事的孫子
你卻常常說:“愛”
7
父親,我也憎惡這冬
一年一度的雪花
將你的頭髮漂得更白
注視着你的神態我也祥和,風平水靜
我將相信葉落歸根
相信白天,夜晚,和衣着樸素的命運
多麼像你落葉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