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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 跡 (二 )
送交者: 奕秦 2003年12月17日00:22:3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四)

這些信最終是怎樣到達秦川這裡的始終是個迷。他設想了種種可能性,但沒有任何一根線索可以將這些可能性貫穿起來給予一個答案。他決定按雨來信的地址給她去信。或許可以由此可以找出一些來龍去脈來滿足好奇心;也許,只是一次郵件誤投的差錯。但是否每一次事件的誤差中總有些隱喻性的暗示或者徵兆在引導着某些開始或者結束?於此,被稱為迷也為命運。對於他現在死水一潭的生活,迷是種有趣,因為它未知,所以人必須活下去等待謎底,就是這個精神,等待謎底和答案。

“雨:你好!你不認識我,就象我不認識你一樣。我的信現在如果有幸躺在你的手掌心內,純屬是種巧合,也就象你寄來的信躺在了我的手掌信內一樣。這樣說你就要糊塗了。我說的有關你的信是你和另外一個人的通信,它們現在就在我面前,我書桌上的一個紙盒裡。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將這些信從遙遠的中國寄到我們這麼一個遙遠偏遠小鎮。但這些信現在在我這裡是因為我是這個小鎮唯一的中國人。

很抱歉我讀了其中的一些信,是什麼驅使我去打開一些不屬於我的信件,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好奇心,或許是你精緻的蝴蝶節。人的本性是總想發現本不應知道的答案,就如同總有衝動去打開一個美麗的結一樣。但一個結再美麗,沒有去打開總是寂寞的,是嗎?

無論是讀這些不屬於我的文字還是將它們留在我的寫字桌上,我都有種侵犯他人隱秘世界的感覺。請來信告訴我該怎麼辦?”

(五)

信寄出後的兩個月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音訊,象放風箏的人斷了一頭,手中還緊緊捏着一根輕飄飄的線,雙眼還在搜索空中風箏般的迷茫。他有時候笑自己,是否自己的生活太枯燥無聊所以會對他人的信有牽腸掛肚的好奇心。他告訴自己,重新開始你的生活吧。但生活於他還只是那手中的斷線,沒有了目標,只隨着風的方向做着左右搖擺無謂的姿態。

星期二是他每星期嚮往的日子,因為餐館休息,他就可以無所事事地過上一天。但這種嚮往總是隨着星期二確實的來臨而喪失了所有的魅力。現實中的無所事事總不比想象中的來的悠閒,它往往伴隨着寂寞,不安,煩躁這些字眼將本有的悠閒一掃而空。

T鎮有兩條主要街道,呈T字型。如果從T字的下方往上走,到了路的盡頭,有兩個選擇,右轉和左轉。T鎮居民每天都要面對如此的兩個選擇,左轉還是右轉?是往右去咖啡店喝上一杯ESPRESSO,還是去阿來斯的理髮店理個髮?右轉後是施密斯家的早餐小館,然後是麵包店,緊接着喬西家的雜貨店,最後一家就是秦川的中國餐館。

從秦川餐館的一端走到阿來斯的理髮店大概需要5分鐘左右。他習慣散步到那裡,即使不理髮也和史密思先生打個招呼,喝一杯咖啡,再在門口的報筒里買上一張報紙,夾在胳支窩下,緩步回餐館。阿來斯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灰白的頭髮用髮膠梳的一絲不苟。他在年輕的時候從意大利移民來美國,曾在許多大城市打過天下。但最後卻選擇了T鎮開了個髮廊作為自己養老的地方。他和秦川雖然年紀相差懸殊,但因為彼此都有移民的背景所以很快就親密起來。

進T鎮的公路上樹了一塊牌子,上面顯示本鎮居民678名的人數。據說新近搬來幾家有孩子,所以人數大概要超過700名了。700人的鎮在這一帶不算太小,但也許是多雨的關係,街面上的行人總是稀少,一幅落寞的樣子。許多人都在T鎮住了子子孫孫幾代人,對於外來者他們很友好,但只限於友好和禮貌。那些看到你問你好嗎,老人還脫個帽等等的禮節卻只是一個無形的鴻溝於他們之間不可跨越。他回來的路上碰到了開雜貨店的喬西,是個猶太人,典型的鷹勾鼻子。他做出特別熱情的樣子說,天氣真好啊!秦川附和着,臉上響應着同一般的熱情,好像因為天氣是他們生活里唯一可以分享和溝通的東西,所以要好好讚美一番。他們擦肩而過,秦川嘴角撇了撇,用中文罵了句:虛偽。他每次都是如此地去詛咒喬西或者這個鎮上其他人的彬彬有禮,什麼原因,並不清楚。他覺得他們都似帶了面具,表情是永遠一樣的遙不可及。他寧願一個人衝上來惡狠狠指責他在他的菜里放了太多的味精。這樣還來的痛快些。喬西的走過並沒有給秦川帶來什麼好的心情,他踏在點點斑斑的陽光下,頭上有雲飄過,在山邊那端集成巨大一塊狀。突然心中有些欣喜,好像要下雨了。這些日子,雨總在莫名之中給他一絲興奮,好像一個渴的人,以為天上掉下來的就是甘泉了。

他住在餐館的二樓,共兩個很大的房間,一個做了臥房,一張床在中央,書桌在靠窗的一端。床面前有個電視機,在貝殼兒剛剛離開那段時間,秦川幾乎是把所有的空餘時間都給了電視,將自己埋葬在無邊無際鋪天蓋地的畫面與對話中,象是一種毒品,起了麻醉的作用。他再次把雨的信盒打開,抽出其中一封讀了起來。從雨的信中看不出她是否是從事專業的繪畫工作。但她的信中常常在描繪一個場景的顏色,形狀。她敘述的如此詳盡,他似乎都可以看到那個畫面。他有些羨慕那個字跡醜陋的男人,她說:

“你象我的一個睡夢中的孩子,你睡著了,錯過了好些風景,於是我就把他們記下來,講給你聽。有我在,你永遠不會錯過我眼中任何飄浮而過的美景了。”

他被這句話感動了。本以為藝術家只為了自己創作,當貝殼兒每次將一幅完成的畫展示在他面前時,他會因其顏色構圖而驚嘆,但從未如此的感動,因為裡面沒有要留下美景奉獻於他的愛。

他決定寫第二封信:

雨:你好!

你沒有給我回信,我想有兩個可能性:一,是你根本沒有收到我的信。二,覺得我是個無聊的人而沒有必要回。如果是第一點,我無可奈何,因為你可能已經離開了信封上的地址,也許又是郵局的一次誤差,或者世上根本沒有雨這個人。這樣去想讓人就很無奈,好像對於生活,我們一點主動權都沒有,一切都被種種的誤差和巧合給主宰了。所以我要寫第二封信,從生活里要回一點點主權,用不甘心的一種態度來證實誤差是可以被再糾正,巧合是可以人為的。

如果是第二點,那就是你覺得沒有必要給一個無聊的人回信,我想我是可以理解的。許多人看到一個錯遞的包裹可能就隨手一扔不再理會。只有我如此無聊的人才會去打開,窺探其中的隱私。這樣說我就象是一個很低級的人了。無聊我可以接受,低級我就不能接受,因為我是被你信中一些崇高的東西所感動才給你寫信的。我不敢說自己是個崇高的人,但起碼我嚮往崇高。

再回想我第一封信是很草率的,因為我根本沒有告訴你我是誰,幹什麼,我只是一個無聊的陌生人,而你是沒有理由給一個遠方的無聊陌生人寫信的。

我住在T鎮,也就是你的信到達的一個小鎮。位於美國西北部O州,背靠S山,往西駛車兩小時,可以見到一望無際的海。我在我十八歲那年來到這個國家。讀了兩個學位,不要問我讀什麼,都是些無用的東西,以至在走出校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找不到工作。當然我說的無用是在一個極現實意義的基礎上說的。但無用的東西往往很有趣,所以說我的腦子裡有很多有趣的想法。我喜歡藝術,一切用聲音,顏色,文字來表現的藝術形式。這些愛好使我成為一個不切實際的人。但有趣的是一個不切實際的人開了一個餐館做了件最實際的事情,這叫生活,是不是?

好了,有了這樣的介紹,我們算是認識了。我衷心的希望你能夠收到這封信,也會給我回信。我不知道我如此等待和期盼的意義何在。但我面前的那一盒信始終提醒着我它們的存在以及它們與我一起分享的迷茫和困惑。你信中常常喜歡做孩子的比喻,那麼它們就象一群孩子,張開的信封口似是一張張嘴,吵嚷着要回家。

把信丟入郵筒的那刻,秦川感受到片刻的快樂。快樂這個詞離他已經很遠很久,如今突然呈現在他面前讓他都覺得嚇自己一跳。為什麼快樂?他自己也不清楚。因為有了期盼?對未來所要發生的事情有所憧憬?還是覺得自己寫了一封成功的信?或許,這些理由全部都對,並且,他有種強烈的預感,他會收到一封回信。他將收到一封給他的信,上面會寫有他的名字,會用他喜歡的標準中文四聲的調來稱呼他。很久以來,他第一次覺得對未來有些把握,儘管看不清,並且沒有證據,但正是這把握來的毫無根據所以給他帶來了喜悅,那一刻,他幾乎都把貝殼兒忘了。

(六)

還有一些現實的東西等着他來處理,比如說,必須打電話給肉商進貨,明天洗碗的那個墨西哥人不來的話,他必須再找一個,還有明天是發工資的日子,他要準備好現金。想起那個廣東廚師,舔了舔手指後,用一種不信任的態度把他裝在信封里的現金仔細數一遍的樣子就覺得噁心。他不喜歡這個廣東人,但在這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小鎮能找到一個中國廚師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他必須忍受。

昨天晚上,貝殼兒打過電話來,說她已經在紐約安頓下來。她說她覺得很對不起他,但她也沒有別的選擇。她說她帶走所有的現金,把店留給了他也算是公平。他問他們之間該怎麼辦?她說她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談了。言下之意是不但T鎮,這餐館或者某種生活形式是她的囚籠,甚至連婚姻也是。這個電話是秦川盼望已久的了,他本以為貝殼兒的出逃只是一時的厭倦,累了就要象歸巢的鳥一樣飛回來。他想向她認錯,表示近來她對這裡生活的抱怨並沒有重視,並且一再表示了建立一個餐館,有個產業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檢討自己對一塊土地眷戀和嚮往安逸生活的農民意識。他甚至想到了和她一起搬往紐約,重新開始一種流浪。但這些話都沒有說出口,或許是覺得沒有必要了,因為答案已經有了。他只是淡淡地問了句:錢還夠用嗎?貝殼兒說夠了。然後要他保存她留在那裡的她的畫。她着重地說:所有的都是你的,除了那些畫。她的語氣有一個藝術家對自己作品的熱情也有一個商人做成一筆買賣的堅定。我再給你電話,貝殼兒說完就掛了。本以為這次電話會有些挽留,掙扎,猶豫。但沒有,一切都來的斬釘截鐵,乾淨利落,生活的刀磨的很利,刷的一晃,把本最親密的一種聯繫割的不落痕跡,沒有刺痛,只有麻麻的如被一鈍器所傷後的全身無力感,如一隻手臂被切斷後,竟不知不覺地行走了兩個小時,甚至聽不見嘩嘩的流血。

感覺的甦醒是10天后看到信箱裡靜靜地躺着一封來自中國的信時突然到來。那也是個下午,他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前。陰沉陰沉的天,有雨滴隨意不時地落在此處和那處。他打開信:秦川,你好!他突然有種要流淚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稱呼他的名字了。平實無奇的一個稱謂竟生起他一種親密感,而耳邊想起了貝殼兒的一句話:所有的都是你的,除了那些畫。他意識到那次電話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叫過他的名字,一直是你,我,你,我的區分。他看了看牆上的畫,有去把它們毀了的狠毒,你給我的是我不要的,那麼我也不留下任何你所要的!痛與恨先後而至,只是為了自療而已,用恨來止血,包紮斷臂的傷口。

秦川:你好!你的第一封信我收到了。沒有回信的理由與你所猜測的都不同。不是覺得沒有必要回信,而是有些害怕回信。你說我喜歡做孩子的比喻,那麼這麼說吧,一個走投無路的母親將自己的孩子遺棄在路邊,沒有再打算見到這個孩子,讓這本屬於她肉體的延伸活在她的視線之外,遠離她的不幸。但這個孩子竟然找回來了。做母親的驚喜交加,也不知所措。

你一定充滿了困惑為什麼這些信會到你手裡的。我只能說是巧合。這些是我以前的男友三年的通信。由於種種原因我們無法再在一起。我也到了一個地步必須重新開始我的生活,再保持這些沒有意義,也並不方便。我沒有將它們付之一炬的勇氣,也不願將它們遺棄在哪個垃圾桶里去污穢了它們。在左右為難之際,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打開了一張美國地圖,T鎮的名字吸引了我。翻到中文是三棵樹的意思。想起我以前送我男友去北京在火車站看到一個叫三棵樹的地方,就以為一定是個極為可愛的地方,所以將來要去那裡生活。後來才知道三棵樹就是哈爾濱。它也就喪失了三棵樹本具有的詩情畫意。為了這個美麗的誤會,我決定將這些信寄往美國的T鎮。我沒有在信封上寫回信地址,以為它們會成為死信在一個陌生遙遠的郵局裡躺上半個世紀。沒想到陰差陽錯,竟然到了你的手裡,你竟然打開了包裹在裡面的信件內找到了我的地址。

我還是謝謝你給我寫信。至於要怎麼處理這些信我實在沒有任何想法。在我寄出它們那刻,我已經放棄了擁有它們的權力。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只是不要告訴我。

你說你在我的信里看到了一些崇高的東西。我想了很久都無法想出哪裡有崇高的影子。只是一些情信,抒發一些思念和感受,寄走它們就是想埋葬它們。”

雨滴開始越來越密,打在屋頂,滲透着它們無所不及的聲音。隔着玻璃窗看那些墜落到地面的雨滴沒有聲響,只是濺起一朵朵雨花,一種透明的灰白色,霎間冷清的街面熱烈起來,漫天遍野的象是夏季開的無名小花,轉瞬即逝,時間的轉輪被加速,四季交替只是在一眨眼之間,喜怒哀樂亦如此。一個誤會的澄清,真相的大白,謎底的隱現,宣告了猜疑和困惑的結束。人是不喜歡結束的,無論是快樂和悲傷,因為尾隨終結而來的是虛無。人喜歡一些東西的永駐來彌補自身短暫存在的缺陷。埋葬是為了永存,地底下的世界是不變的,是看不見的,也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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