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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 跡 (三 )
送交者: 奕秦 2003年12月17日00:22:3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七)

關於是否需要再回信秦川沒有考慮過,當他拿起筆回信時,自己也吃了一驚。他告訴自己只是簡單的回覆,一種禮節性的回覆。他寫:“雨,你好!”然後又把它們劃掉,換張紙重新開始:“謝謝你的來信!”再劃掉,又換張紙,他寫到:“我很討厭我的廣東廚師。”於是思路突然暢通,一口氣寫了兩大張的關於這個廣東廚師的劣行和壞習慣。他說他討厭看到他畏縮的眼神,用眼角飛快地瞟,然後即刻去看別的東西。他的眼睛很小,與他對話時幾乎從不看你。他不會英文,所以一旦有什麼英文信件就要幫忙翻譯,那時他就顯示出一幅小心翼翼的恭維樣子。等翻譯完信件,他把它往口袋裡一裝,說聲感謝。轉身的姿態里又充滿一種愚昧的傲氣,好像要把剛才低下的委屈通通索取回來。他要求加工資的手段極端卑劣,往往是暗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中國了,所以想要探親。他明明知道他是唯一的廚師,少不了他,所以婉轉的表示要脅。當然加工資也就安撫了思鄉情結。秦川最後寫了:我多麼想擺脫這個廣東人,或許是說多麼想遠離現在的生活。你問我從你的信中看到了什麼崇高。是愛,愛的如同你的名字,用雨季包容大地的姿態滋潤每一寸土地,無微不至。說的就是這個。

他抄寫了一段雨描述給他男友的文字,這段文字如此的細緻和生動還是深深地感動着他:

“一個女人在街頭賣包子。掀開蒸籠,一股蒸汽籠罩了她。她的發捎都是濕潤潤的,臉襯的通紅,手中的鉗子夾起一隻白色的包子,滿臉的笑容和滿足。我覺得她很美,於是就把她畫下來。我要給你看,看我怎樣將她的臉蛋畫的象一隻包子粉粉的如此滋潤,象是要咬一口那般的糯糯的。我要你聞到那包子的香味,要你有親一親粉粉的臉蛋的欲望。看見了嗎?閉上眼睛吧,閉上眼睛你就什麼都看見了。”

從秦川的餐館往髮廊的反方向走,街的另一頭是一個小小的尖頂教堂,再轉彎就是郵局。下午兩三點是餐館最空閒的時候,秦川手持着信,按著平時的習慣,沿着街左側一排行走,因為這一側沒有街面商店,所以也不用一一打招呼。教堂於他是陌生的。作為一個中國人的經歷已經很難再去虔誠地信一個神。自小家長老師都給世事一個富有邏輯性的客觀解釋。對於不可解釋的生活,他們教會了他不予理睬的迴避態度:一切都會有合理的解釋,現在沒有並不等於以後沒有,所以要耐心等待如此智慧的到來。他覺得這種態度有種自欺欺人的嫌疑。但無疑,自小的心靈里,神話已隨成人們夢想的破滅而連同擊碎。沒有神,沒有信仰,只有靠自己如此一種孤獨的意願生存下去。

星期天的教堂是這個小鎮最熱鬧的地方。他遠遠地看人們穿着整齊地出出進進,但自己從沒有邁進去過。今天手持着這封信,他竟突發奇想進去看看。但教堂的門緊鎖着,於是就繞到了教堂後面。一大片青青的草地,有個小小的花園,碎石鋪成的小徑,還有一張石椅子。他坐了下來,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覺得從未有過的一種安寧,或許來自身後這個建築投下陰影而顯示出的某種眷顧,或許是手中這封信。他對自己說將來有機會要來來教堂,起碼這裡有種寧靜。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給雨寫如此的一封信。信里他寫了那些他所痛恨的東西,他說想要離開這裡的生活。他從來沒有這樣說過,因為他一直試圖讓自己去熱愛生活,去適應它。他覺得抱怨是弱者的表現。當遠處的雪山被下午斜照的日光反射出奇異的一種紫色時,他覺得自己這樣的生活態度辜負了如此美景,但美景這樣的遙遠,象雪山上的雪一樣,依然的白也可以去想象它的冰冷孤寂,但幸運的是還有一束斜陽眷顧着孤寂的雪峰,而他呢?什麼都沒有,只有緊緊撰着手中的信,傾斜握着如雨的簽名,傾斜如一種依戀和愛護。他坐直了身體,因為傾斜是種危險的姿態,它給予太多的呵護和祈求太多的需要,它在靠近的同時也在渴望被靠近。

去完郵局後,他再順着那條街走回來。他突然很有想邀請阿來斯晚上去他的地方喝酒。

(八)

餐館通常在九點關門。一到傍晚就下起了雨。這樣的天氣如果正巧是周日往往是沒有什麼生意的。秦川也就早早地讓廚師和招待員回家,關了門,準備和阿來斯喝酒聊天。

他們把酒桌設在樓上的另一個屋子裡,以前是貝殼兒的畫室。這間屋子朝南,三面有窗,所以陽光充足。貝殼兒第一次看到它就激動地跳起來,指着窗外隱約而現的遠山說,這是我的房間了,我的房間了。房間裡還有她留下的一些畫,一些廢棄的顏料罐,幾張被揉成一團團的草稿紙在他們進入房間那一刻從桌面上滾下來。有一面窗還沒有被關緊,雨已經將那一塊的地板淋濕。秦川一下子找不到燈的開關在哪裡,他在黑暗中瞎摸索着,意識到以前每次進入這個房間時,燈總是亮着的,貝殼兒在裡面。

阿來斯是個嗜酒如命的傢伙,站在黑暗中等,雙手握着兩瓶上好的葡萄酒,顯得有些急不可耐的樣子。屋子全亮的時刻,兩個人的眼睛都不適應突然的光亮,眯起了眼。秦川將靠窗一張寫字桌上的雜物匆匆的清理了一番,然後把兩隻酒杯,一盤奶酪和切的細薄細薄的火腿肉放在當中。他們斟上了酒,品嘗了一口,是那年秦川和貝殼兒路過舊金山邊上一個著名酒莊時收藏的。阿來斯照常喜歡先將酒杯在鼻子面前晃悠晃悠聞它的香味,然後才慢慢地飲。秦川不懂這些,他不好酒,品不出好壞,只是買個醉而已。酒從喉間順着下流到胃裡是個將它變暖的過程,然後再沿着四肢將熱量傳遞,秦川臉紅了,話也多了。但神智還是很清,慶幸如果沒有阿來斯他大概是沒有勇氣走進這間房間的。

兩個人都是在相仿的年紀來到美國,所以各自都帶着強烈的口音。雖然表達上沒有問題,但講到一些深奧複雜的東西就會有種詞彙不夠用的感覺,常常要手舞足蹈一番地來表達。但正是溝通上的一些不便使他們的交流更為流暢。因為兩個人都是在第二語言講述自己,所以拘束感倒消除了。

阿來斯說他不懂為什麼秦川如此年輕的年紀卻選擇了如此的偏僻小鎮生活。他覺得應該趁精力還旺盛去享受享受生活,那麼到了體力不支的老年後就可以象他一樣找個地方安靜下來,去細細品味記憶。秦川問他為什麼會選擇T鎮。他說自他的妻子死後,他知道自己就再也不願意遷移了。他妻子的墓就在鎮東邊的一個墓園裡。他說他要她安睡,不願去驚醒她。

“請把燈關上。”阿來斯告訴秦川。黑暗的到來幾乎是有鈍鈍的一種沉悶聲響,來的莊嚴,好像是一扇鐵門,把時間都關在了門外,幾乎靜止的一種沉寂:“你知道我最喜歡這裡的是什麼嗎?就是如此完全的黑暗。世上沒有一個地方象這裡一般有完完全全的黑。那些大城市,即使在晚上也有照明的燈去破壞黑暗的寧靜。一切人和物都會要離開你,妻子,子女,都要離開。但黑暗,完全的黑暗,才是你永遠的陪伴。人在什麼都看不見時就會鬆弛下來,因為放棄再去看清楚,去弄明白是非道理。習慣喜歡上黑暗後你就再也不會怕什麼了。人最後都是要在黑暗裡去的,離開這個世界,要閉上眼睛,徹底的什麼都看不見。”

秦川想起了雨的一句話“閉上眼睛你就什麼都看見了。”

“離開這裡吧。這裡不屬於象你這樣的年輕人。”阿來斯重複着這句話。他說一個不理解光亮的好處的人是不會懂得去享受黑暗的完全。一個年輕人的生命應該是顆燃燒的慧星,在經歷人生時留下個痕跡,要照亮自己一次,然後才隱歸到黑暗中,屬於完全的寂靜中。喝了酒的阿來斯說話象個詩人,有意大利人的熱情和感染力。他說:“你必須再去尋找一個女人,狠狠地愛一次。人生是部歌劇,有幕間休息,千萬不要以為這就是劇終了。當你聽到音樂再想起的時候,你知道演出又要開始了。”

“幕間休息,”秦川為這樣的比喻笑了:“你是說我該換換場景,重新開始下一幕了?”“是的,我的朋友。雖然我很不願意失去你這樣一個朋友。”

“離開”這個想法由此植入了秦川對未來的設想中。“離開”本身所具有的動感給予他一種憧憬,他看到自己把一扇門重重地關上,然後把手中的鑰匙用最大的勁扔的越遠越好。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一個地方,因為離開里有種拋棄的勇氣。他沒有,只是習慣跟隨他人的影子。早在20時歲離開中國到達美國時,他也是混在人群內,順着出國的潮流蜂擁而出。那時候的年輕都無法使他懂得他離開的是什麼,所以只是混混沌沌的一種盲從。到了國外,地底下的根基突然塌陷,恍然間意識到出國的意義所在了,象個嬰孩降臨到一個陌生的世界,沒有任何的呵護與關懷,他自己要用自己的手去搜尋可以餵飽自己的奶瓶。他去打工,在經濟上第一次獨立。但這並不能消除他情感上的恐慌。他要去愛,去強烈地愛一個人,被一個人愛着,這樣就可以減弱被迫離開家的恐懼。是,是被迫,無知地盲從就是被迫。被一種潮流和風行所驅使地離開,但卻並不懂得真正離開的意味深長。

他交了一個又一個女朋友。他熱愛相依為命這種說法。在深夜裡能抱着一個熟悉的身體入睡對他來說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安慰。他懷抱的不只是一個肉身,而是他的恐懼擁抱着移植於另一個女人肉體的他自己。他的愛是自私的,他的愛只是為了安慰自己。他常常覺得自己象是一隻漂流的船,經歷過一個個避風的港灣。他的女人們用肉感的手臂將他維護起來,就這樣,一個港灣到另一個港灣,一晃就是十年。但他終究是寂寞的,因為無論港灣如何的溫馨,它們還是無法滿足他的需求。他討厭那些試圖要圈留住他的女人們。其實他討厭的是自己,因為一次又一次他被迫地投入她們,他從來沒有主動地離開過,只是被動地,被恐懼驅使着投入另一種安慰。他其實恨這種被迫,恨自己。

貝殼兒的出現對他來說是嶄新的。她不再是他以前所經歷過的安全港灣,因為她熱愛流浪,她本身強大的生命力感染着他遠走高飛的欲望。他們常常開車旅行,他們熱愛離開一個城鎮奔赴另一個城鎮,他們迷上了離開一個地方的感覺,因為離開是開始的象徵。當他們的車迎着前方的太陽飛馳而去時,他終止了在夜涼似水的黑暗中摸索另一種溫暖的需要。和貝殼兒在一起,他漸漸學會自己一個人相處,因為貝殼兒是非常獨立的人,常常把自己一個人關在畫室里幾天進行創作。他一個人散步,看書,學會了一個人說話,他覺得自己成熟了。但無論是看書和散步,他總是定期地去張望貝殼兒房間的窗戶,如果他的孤獨走的太遠,那窗戶里的燈光是時刻可以將他喚回來的。他常常笑自己如此不徹底的獨立,但就象嬰兒的斷奶將需要一個過程一樣,他還沒有一個強壯的胃來消化現實堅硬的食物。貝殼兒的突然出走幾乎是用一種強迫的手段加速了這個程序。想起離開這裡,重新開始一種生活,他幾乎激動地顫抖起來。“年輕人,應該象慧星一樣,划過天際,照亮自己一次。”他感動於阿來斯說過這句話里的每一個詞:慧星,它孤獨划過天際的線條,照亮自己,用自己的光照亮自己,看到自己。裡面沒有任何關於溫暖的詞,因為不需要,能照亮自己的人本身有光的熱量。

(九)

“離開”這個強烈的願望使他的生活充實無比。他將樓上的居處重新粉刷了一遍,在附近的報紙上登了賣餐館的廣告,還給自己立了張變賣一些家具的清單。他在等電話的響起,或者一個人走近,說他將收買他擁有的所有。然後他就可以象拋棄一雙四處破綻的舊手套一樣,毫無眷戀地拋棄曾經溫暖他的東西。他甚至沒有具體設想過離開後去哪裡。最終去哪裡都是一樣的,重要的是“離開”。

他設想過去新澳爾涼,那個溫暖的南方城市,爵士樂的故鄉。曾和貝殼兒一起瘋狂地喜歡上了那裡的爵士樂,一種流逝在舊時光里的快樂。他收集了很多那種風格的爵士樂唱片。一聽到它們,幾乎可以感受到迎面吹來的新澳爾涼潮濕悶熱的風。

“去那兒幹什麼呢?”阿來斯這樣問他。

他還沒有想好。大學裡的專業是對比文學,不可能找到什麼工作。那麼可以開個咖啡館,小小禮品店,或者小餐館?說到這裡他笑了。走出一個餐館然後再走進一個餐館,只是地點變了,氣候變了。但他所要改變的生活里或許就包含了地域,氣候如此單純的因素。他要走出現在的生活或許只是為了走出去這麼一個名義。

他一直在期待雨的回信,但每每空空的信箱使失望如同雨季的潮濕陰冷一般飄忽在下午一點郵差準時到達的小時裡。小時被分割成分,秒以及之間由期待而上升的血液與因失望而下沉的心的每次時鐘擺動中。好奇心讓他打開了雨的男友的信件,想看看一個字跡如此醜陋的人為何會得到雨的傾心。他隨手抽出其中一封,有好幾頁的信紙,但因為字跡過大,所以並沒有多少內容。讓人驚異的是,此人雖字跡粗劣,但談的倒是音樂,語句雖沒有雨寫的華美,但也真摯。

“今天我聽了馬勒的第五交響樂。其中的第四樂章真是美得不可思議,讓人聯想起毫無保留的愛,全身心地,毫不設防的愛。長長的樂句里有象芭蕾舞一樣的姿態在舒展開來,象朵花一樣開放。我把它翻錄下來,我要寄給你。可以讓你感受到什麼東西觸動了我,正是如此毫不設防的愛。”

馬勒第五是秦川很喜歡的一個交響樂。他覺得有些奇怪,每次打開這些信都可以看到一些和他極相似的愛好或者聯繫使他有種被陷入進去般的想去了解一切。馬勒的音樂是悲哀的,他的世界裡永遠有着一種永恆的破壞,它們如同自然一切的肆虐摧殘着種種生命,但破壞的同時,他的音樂里也有修復的一種力量,比如第五交響樂的第四樂章,所有被破壞的都復甦,所有的破碎都還原成最初,所有的衰老都在一種無限里重獲青春。秦川再次聽了這個樂章,再一次被感動,內心中有些東西急於等待被修復,他知道他將仰仗着這次“離開”來拯救自己。

第二天,秦川給雨寄去了一張CD,是芝加哥交響樂團的馬勒第五。裡面沒有信,他想她聽到音樂會懂得他想說的東西。

貝殼兒打電話來時,他簡短地告訴了她決定賣掉餐館離開T鎮想法。貝殼兒沉默了很久。聽上去她的情緒很糟糕。秦川問她怎麼了,是不是在紐約不順利。她說她覺得很累。貝殼兒是個精力非常充沛的人。每次她說累那也必是她的創作不順利。她說累的時候有種平時所沒有的柔弱和溫情。即使秦川看不見她,但從她的語氣中也可以感受到她今天需要他的存在。如是以前,他們會一切開兩個小時的車去海邊。

他們常去的海灘的海面上常常覆蓋了厚厚的雲層,所以海水呈銀灰色,顯得莊重。黃色的沙灘上聳立着如同小山丘大小的各種岩石,形狀各異,相互遙望。各種造型的岩石沿着海岸線無限地伸展下去。再遠處,青山和沙灘漸漸交融在一起,被似紗般的一層霧籠罩着。水是灰的,山是青的,沙是黃的,然後被一支叫作霧的水筆去淡化它們的色澤,漸漸化成了一片。唯有那黑色的岩石莊嚴地站立在那裡,象遠古的恐龍站在海邊忘了歸去而成了一座化石。貝殼兒喜歡海帶給她的無限的寬廣,她說她永遠無法畫出一幅自己喜歡的海的畫來,因為將它畫在紙上就是限制了它,而海是無法濃縮的一種大器。

秦川問:“紐約不是也有海?去那裡走走消除消除疲勞?”

貝殼兒的聲音有些沙沙的,沒有了平日的爽直:“這裡沒有像樣的海,沒有西部那種雄偉的山。海沒有山襯映就象一個平胸的女人一樣沒有風姿。”她說完就笑了,她是個豐滿的女人,她說所以喜歡大山大水的起伏,喜歡強烈的對比和映照。

“你想念這裡的海了?”

“是的。我還想念你。”貝殼兒說了這些就沉默了。

“你不是說這個地方會讓你窒息。你熱愛紐約嗎?”

“是的,其實我最近發現不是某個特定的地方會讓我窒息,而是我無法在一個相同的地方生活太久。是相同的一種生活方式和生活環境讓我窒息。我是那種必須經常改變轉換的人。”

“但我還記得剛剛發現T鎮時你的興奮。你說要在這裡畫上一屋子的畫。”秦川沒有提及貝殼兒的另一句話,她說要在那裡和他白頭諧老。

“我們其實都不了解自己,是不是?我當時真的以為這樣。以為可以安定下來,可以做一個人的妻子兼併一個藝術家。但我錯了。你也知道最後那段時期我根本畫不出任何畫來。沒有繪畫我的人生就沒有任何意義。在我甦醒的一個早晨,如果沒有畫畫的衝動和靈感,我就會覺得自己毫無起床的念頭,沒有開始一天的勇氣。”

“那麼你繪畫又是為了什麼?”這是秦川在讀了雨的信後一直想問的問題。繪畫的目的何在?只是為了使自己的生命得到一種名義上的意義?對自己所擁有的天賦有種不得不如此的責任感?還是出於對自然,對生活本身的熱愛而覺得要用自己繪畫來記錄以及再次表達自己?還是為擺脫一種無奈的浪費生命的恐懼感?

“我說過了,”貝殼兒說:“繪畫使我和別人區分開來。這點對我很重要。如果我只是這人群里毫不起眼的一個,那麼我寧可死。”

“你賣了餐館那些壁畫一定要新的老闆好好保存好”貝殼兒說:“它們比我自己的生命都要重要。那你要去哪裡呢?”

“還沒有想好。”

“我以為你會永遠在那裡。”

“為什麼這樣想?”

“不知道。只是喜歡這樣一種感覺。流浪的人都喜歡有種規定的東西的永遠存在着。就象指南針一樣,永遠不變。”

“你這樣想是不是太自私了?你是不是只是想要我在那裡為你看護一輩子的壁畫?”秦川苦苦地笑了笑。

“是的,你和那些壁畫永遠存在在那裡對我是種安慰。我好像真的很自私,對不起你”貝殼兒有種要哭的感覺。

“感情是一樣無法自控的事情。你要走,你對我的感情消失了,這對你也是件無法挽救的事情。這點我懂。我恨你,但並不責怪你。”秦川又乾枯地笑了笑。

“不是我不愛你。我想我是那種人無法和一個人或者一個地方生活太久。我這種人註定孤獨一輩子。”

“你孤獨嗎?你現在一個人?”秦川小心翼翼地打聽。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有朋友。”

“是嗎?”秦川的面前突然出現另一個陌生男人此時此刻正在貝殼兒面前走來走去。“如果我賣了餐館,到時你把你的地址給我。我可以把你的畫給你寄來。”秦川此時極想掛電話。他知道貝殼兒的離去並不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但她的每次流浪都會和一個男人有關,這是必然的事。

“好吧。你要保重。”今夜的貝殼兒的聲音因疲倦而突生溫情。

“你也同樣。”秦川掛了電話。在所有的和貝殼兒的電話通話中這是第一次中秦川先掛電話。他本總是先要說上幾次的再見,然後再等貝殼兒掛上電話。他習慣了自己的纏綿在電話的另一端得到一次終結。他覺得這是他將自己的情感留在對方印象中的有效方式。他是個在黑暗中迷路的行人,尋找唯有前方可能出現的一絲光亮,那光亮將喀嚓一聲剪斷迷路人黑暗中的迷茫。他也是個長大的孩子,習慣於液質的養料卻不懂得自己的飢餓來自於不會用真正的食物。他不懂得如何去終結一種習慣,去擺脫一種惰性。但現在,他先掛上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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