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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 跡 (完 )
送交者: 奕秦 2003年12月17日00:22:3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十)

秦川心不在焉地坐在靠里牆的一張桌子邊,眯着眼睛調節着視線去看貝殼兒畫的壁畫。左面的整面牆畫着一種藍色的波紋,本是清脆的嫩藍,下午的斜陽懶懶地照着一塊畫面,象是潑了一把水,將這種藍更淡化。秦川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以為是誰將畫面弄髒了。發現只是陽光的戲弄後,他才又安穩地坐下來,繼續凝視着畫面中點點斑斑的紅色。他曾問貝殼兒這是什麼?如果藍色是海洋的話,那點點斑斑應該是魚才是。那魚怎麼會是紅色的呢?貝殼對他說,她畫不好海洋。所以藍色不是海洋,而是天空。那紅色點點是粉碎了的太陽。畫面的底部有一個黑色的球形狀,她說那是太陽跌入萬丈深淵後,陽光碎片如此的輝煌就散落在天空中,它的實體就此沉沒,只是黑色的一團,沒有任何靈性。她說人生就是這樣,最終都會以死的形式消失沉沒,而她留下的藝術就是陽光的碎片,散落飄浮在永恆里。

對貝殼兒的回憶總是不經意地常常進入他的意識中。一個畫面,一段對話,一個場景,帶着某種新鮮活潑的真實感毫不留情地闖入他某個死氣沉沉的下午或者靜謐如死的夜晚。他幾乎無法抵抗如此強大的力量,只能讓回憶蹂躪,掙扎是無益的,只有更痛苦。但此時此刻,看着這壁畫而聯想起貝殼兒曾說過的話,他突然覺得有些安慰。她的離開如同只是那黑色一團太陽的實體的沉沒一般,而他卻擁有着她的畫,那象徵陽光的碎片,散發着光明和生命。有一天,是否這太陽還會從沉沒中再次升起,去收斂金光四射的輝煌?

鷹勾鼻子的喬西正是這個時候走進秦川的餐館,他的眼神象把捲尺,唰的一下從牆的一端掃到另一端,好像在丈量着什麼。秦川站起來迎接他。雖然他並不喜歡這猶太人,但僅在一牆之隔的雜貨店卻給他帶來不少方便。餐館常常少了點番茄,檸檬之類,可以去那裡應急。但喬西對隔壁開了個中國餐館不太滿意,說兩個店共同使用的後巷子,因為餐館的食品常常給弄的氣味很難聞。好幾次衛生部門的突然襲擊檢查,說是得到了舉報,秦川就懷疑是喬西搞的鬼。雖然是鄰居,但喬西自稱從來不吃中國菜所以從未光臨他的店。喬西的老婆是個又胖有高大的女人,她有時候會近來買個什麼菜之類,但每次都用一種誇張的口氣再三地強調絕對不能放味精。不然她會過敏而死。她一次又一次地生動形容了自己如何在舊金山的一個中國餐館裡吃了放味精的菜而全身起泡疹,差點亡命的故事。

喬西還是第一進來。四處張望着。他因為長的瘦小,所以頭常常抬的高高的似乎為了彌補高度的不足,以至他的眼神總是在對話者額頭上飄浮着。他神秘地要求秦川找個隱秘的地方談一談。秦川說現在反正也不忙,不如去樓上坐坐。喬西聽了滿心歡喜地連聲同意。

到了樓上,秦川將他引到貝殼兒以前的畫室,請他坐在上次阿來斯坐的靠窗的位置。“想喝點什麼嗎?”秦川問他。

“謝謝!不用。”喬西堅決地擺了擺手,說:“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是否可以帶我參觀參觀你其餘二樓的房間呢?”

“當然可以。”秦川說:“其實也就還有另外一個大房間,我把它作了臥室。”

進入臥室後,喬西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說:“房間真的很大,窗子多,光線很充足。但因為在餐館的樓上,免不了有些中國菜的味道。”

秦川笑了笑說:“我就是喜歡這個味道。”

喬西也乾咳了幾聲,代表響應了秦川的幽默。他們重新坐下後,喬西以一種壓低了的神秘聲音說:“我的來意其實是跟你的餐館有關的。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希望把你的餐館賣掉但很不順利。其實我個人覺得在這裡要找個開中國餐館的繼承人是很難的,幾乎不可能。其實我看你生意還可以,不如再如此維持一段時間,看看?”

秦川一時間沒有搞清楚喬西來此的目的,所以沒有馬上接話。喬西繼續說:“還是你急於離開?聽說你的妻子在紐約等你?”

秦川說:“難道,你對這個餐館感興趣?”

“沒有,沒有。”喬西誇張地笑了起來:“我對開餐館一點興趣都沒有,對中國餐館更是一竅不通。不過如果你實在想儘快脫身,我倒可能可以幫你。”

“怎麼幫?”

“我聽說你的租賃期還有3年。我可以幫你把租賃合同接過來。我的雜貨店最近生意開始好轉,所以想擴展。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把兩個店面打通,擴大一下。你覺得如何?”

“你是說,你可以幫我把租賃合同接過去。而我的餐館就這樣一分不值地消失了。這好像不太公平。”秦川苦笑了一下。

“是啊,是啊,不公平。但又有什麼辦法呢?總比你要走,但因為租賃的緣故脫不了身來的好啊。”

“那倒也是。謝謝你的關心了。”秦川告訴喬西:“讓我再想想。”隨後他們也圍繞着天氣一類話題聊了一會兒。他告訴秦川他的店擴大後需要幫手,所以他的弟弟可能會遷移過來。如果秦川決定讓給他,那麼二樓可以讓他的弟弟和弟媳住。他說話里有種未來主人的口氣,使秦川很不舒服。再坐了幾分鐘,喬西也準備告辭了。臨行時他說如果需要賣餐館的用具,他認識一些餐具市場的人,可以幫他想想辦法。在送喬西出門時,秦川突然問道:“你說你要把牆敲掉打通?”喬西點了點頭。

秦川指了指牆上的畫:“那麼這麼漂亮的畫不也就要被毀了?”他嘆了口氣,又說了一次:“讓我再想想。”轉瞬之間,斜陽已經暗淡下來,本來藍色畫面的壁畫塗上了一次灰色調。畫似乎是能夠呼吸的一種生命,它挪移轉換着不同的姿態來迎接不同時刻的到來。

(十一)

還是沒有收到雨的回信,大概是不會再回了。秦川決定按照雨信中的意願將這些信處理掉。他開車去了海邊,將信和兩條本來的蝴蝶結絲帶放回原來的紙盒。他不是個手巧的人,無法復原如此完美的蝴蝶結,所以只能讓兩條紅色的絲帶並排地躺在信封上,象兩個小人。然後再把紙盒放入一個很大的被密封的玻璃瓶里。秦川笑了笑,覺得雨會喜歡如此的安排。那一帶的海沿着陡峭的山,於是他把車開到了山頂的一個峭壁上,下面就是無底的海。他把玻璃瓶使勁地扔出去,透明的瓶子在空中滑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急速地墜落。因為山高,墜落的時間好像近有十秒,對於觀看的人幾乎象一場演出般的長了,因為瓶子的墜落的過程中不斷地翻着身,變化着陸的角度和方向,其間好像活了,好像不是被一個人將它被動地扔出去,而是自己選擇了如此形式的歸宿。它奔向歸宿的心情似乎很急迫,充滿嚮往地勇往直前,幾乎是快樂着的。因為浪很大,它墜落後幾乎沒有濺起什麼多餘的浪花。一切的消亡或許都應如此的安靜和愉快,如此的不動聲色地銷聲匿跡,歸於海底,返回永恆之中。

秦川使勁將瓶子扔出去,扔的如此用力,幾乎整條手臂都隨之飛翔,應該說是幾乎整個他的身體,都隨之飛翔。他感覺到從未有的一種輕鬆,然後一個決定也隨之產生了,把餐館讓給喬西吧。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了喬西,阿來斯還有店裡的雇員。廣東廚師對他說按照慣例他是應該再發一些遣散費的。秦川說他將盡力而為。第一次從這個廣東人眼裡他看到了一種好像無奈軟弱的成分。他意識到雖然他是老闆,但其實他是一直有着怕着他的感覺。因為他是被固定,而廣東廚師卻可以來去自由。他可以在有一天告訴他他要離開這個餐館,請他另請高明了。所以一直以來他是主動的,可以主宰自己命運的。但秦川卻只能和這個餐館一起困在一起。但今天,當秦川告訴他連這個店他都不要了的時候,這個主動與被動突然間掉了個頭。秦川自由了,而廣東廚師卻背上了再找工作的包袱。廣東廚師轉過身的神態里有些讓秦川覺得惻隱的東西,他的心好像被某種更弱的東西牽引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否應該打電話告訴貝殼兒這個決定。他可以想象貝殼聽到這個消息會傷心欲絕,本來覺得會有種報復後的快感。但現至如今,他卻不敢去撥那幾個數字。他覺得自己的行為里有種背叛,具體背叛什麼不清楚,是貝殼兒?他們共同擁有的過去?還是毀滅了貝殼兒所說的那飄浮在天空中的陽光的碎片?那碎片曾也照亮過他,至今還是他心中唯一輝煌的色彩。

他覺得自己遲疑了,後悔了。或許他不該做出如此的決定。但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猶豫,他告訴自己,一定是自己的惰性在作怪,他可能是對未知的未來又突生恐懼。他不能再讓自己陷在一個地方,他要“離開”,成全一次自己。

(十二)

在緊接下來的一個月,秦川緊鑼密鼓地做着轉交手續的工作。他害怕這股流竄在他體內呼喊着要“離開”的勇氣會在某個早晨突然銷聲匿跡。他一直沒有給貝殼兒打電話,他在等着最後一刻,甚至想模仿貝殼兒出逃的模式,在離開後再給她去封信。

但在簽約的前一個晚上,秦川卻突然改變了主意:他要保持這個餐館。他把這個決定首先告訴了阿來斯。他說他把餐館的30%的股份無條件的給了廣東廚師。他覺得這樣的安排或許可以給他一些自由感。

“其實,人生沒有完全的自由,”秦川沉默了許久說:“我想去那裡都是一樣的。都是生活,關鍵的是我們的心靈是否可以活在一種更自由不畏恐懼的世界裡。我想了很久,我不願從一個囚籠里邁出,然後再走進另一個囚籠。我想我是知道該怎樣在這裡生活下去了。”

阿來斯說他很高興還是有個喝酒的朋友。他說,或許他已經離開過,而現在已經回來了。心理歷程要比真實的人生經歷來的更重要。他說這跟喝酒一樣,一種液體你喝下去,然後再把它撒出來。雖然看上去是原封不動的代謝,但你體內卻已經有了變化。尿撒出來了,但人還是飄浮在空中,還是可以醉的。阿來斯總有他特殊的方式來說一個道理。

秦川最終改變主意的根源或許還是來自在簽約前一天下午收到的一封來自雨的信。

“謝謝你寄來的CD。我很喜歡馬勒第五,雖然我沒有聽過。應該說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任何音樂,因為我天生就聾了。聽說一個人一種感官的殘缺會造成另外感官的特別敏銳。所以我有一雙非常明亮的眼睛,我能識別顏色和顏色間最細微的差別,以及任何組成物體纖維質地的柔軟和堅硬程度,甚至感受到它們之間呼之欲出的快樂和悲傷。我不是什麼專業畫家,甚至沒有畫過畫。但我喜歡欣賞它們,然後在我的信中敘述給我的男友。

你一定要奇怪為什麼我經常在信里提怎麼畫畫。其實,這是我們之間的一個遊戲。我的男友是天生的青光眼,所以視力幾乎到了失明的地步。於是我就把我看到的用文字畫下來,描述給他聽。他把他聽到的音樂同樣用文字記錄下來,再次敘述給我。雖然我從來聽到過人間任何的聲響,但在他的文字裡我可以去想象音樂的存在。

馬勒第五對於我們都有極深刻的意義,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聽到了音樂。我父母給我買了一套很好的日本音響。我常常用它來放我男友寄來的磁帶。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赤腳站在地板上,把音響放的很大聲。突然,從我的腳底心下,我感受到一種震動,地板的震動,來自於音樂的震動。我可以感受到音樂節奏,快慢的變化,強弱的分明,我安靜地就這麼站,用我的赤腳,我整個的身體,聽了整部的馬勒第五。我聽到了,我終於聽到了傳說中的音樂,終於懂得為什麼人可以隨着音樂起舞。我高興地掉下了眼淚。

今天,我又這樣站着聽完了你寄來的CD。它再次感動了我,於是不得不,我想給你回信。你看,就是這樣,他讓我聽到了音樂,我讓他看到了色彩和形狀。我想我們殘疾人本身屬於不幸的人。但人都是不幸的因為多少都有些殘疾,有些缺陷。人都是不完整的,所以才彼此需要,不是嗎?”

秦川把保持餐館的決定告訴了廣東廚師。並且願意無代價給他30%的股份。廣東人有些驚訝,說這怎麼好意思。他的雙手不安地在胸前來回擦着。“其實我一直覺得老闆把這個店這樣放棄很可惜。還是很有做頭的嘛。現在美國流行一些改良的中國菜,少些油膩,多些泰國越南方面的酸辣口味。我覺得我們可以把生意翻上一倍。”廣東人突然有種大展宏圖的興奮:“老闆這麼相信我,我一定好好地把這個餐館搞出點樣子來。”

秦川笑了笑,說:“好。以後就多靠你了。我以後在前面再多請一個人,這樣我也可以到處走動走動。”

“對,對,這樣好。輕鬆點嘛。我英文不好,但廚房的事我可以全包了。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把我們的菜單好好改良一下。”

“隨你。這個餐館唯一不可改動的就是這幾面牆,上面的畫要原封不動地保存着。其餘你比我在行。”

“是是,這些都是老闆娘的大作啊。我不懂畫,但知道都是藝術。老闆真是有心。”廣東人走過去拍了拍秦川的肩。這是第一次他們之間有任何的身體與身體的接觸。他轉身走進廚房時推門時,門發出了戈支戈支的噪音。他說:“這個門栓已經很舊了。明天我來換個新的,上點油就好了。”他還順手揀起了地上的一張紙片:“要保持乾淨啊!”他的語氣象個確實的餐館擁有者。

有人問起什麼改變了他出讓餐館的主意。他說是一封信救了這個餐館,一封來自遙遠中國一個素未謀面不相識的人的一段話讓他懂得了一個道理:人都是殘缺的,所以人需要被拯救。但人苦於要自己救自己,卑微的力量提不起自己的身體。依然如此,倒不如去拯救一些可以拯救的東西:比如這個餐館,那些壁畫。秦川沒有打電話給貝殼兒,但他知道當她畫不出畫,情緒低落時會給他打電話來。她的藝術救不了她的時候,她就會轉向他。那個廣東人有了人為物主的神采,無法想象如此的神采飛揚也曾有這麼一個無奈轉身而去的背影。

他還是常常坐在那副藍色底的壁畫面前端詳着,琢磨着。他甚至數着那紅色斑點,有幾顆粒?粉碎的陽光依然發出光亮來,點點斑斑,是黑夜行路人頭上的星星。有時候斜射的陽光斜照着壁畫,輻射在壁畫底部那沉沒的太陽的黑色球體。傾斜的陽光是溫柔的,象是給予了黑色球體一絲生命的氣息,似乎要從沉睡中甦醒過來。光改變着形體的模樣,本是圓形的球好像也傾斜起來。傾斜是種危險的姿態,因為它預示着靠近某種東西,靠近的同時也在被靠近。

秦川就如此傾斜地坐着,似乎在等待着什麼,但又好像沒有任何期待。牆上粉碎陽光的點點斑斑閃爍在他的眼瞳里,象是還未從地平線完全脫穎而出的太陽的一聲聲呼喚,呼喚着黎明的到來,也告別着曾無盡黑暗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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