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屯的人們(下)
麥收剛過,四連與白家屯又有了麻煩事。這些盲流子躥到離他們較近的苞米地里掰苞米。這回保衛幹事沒讓大田隊的小子們來看地。他在地邊轉了一圈,愁眉不 展。地邊還沒長好的苞米幾乎都被掰光!白家屯的人們不管苞米熟沒熟,能填肚子就行。叫人看地到不是怕費工,是根本看不住。人往苞米地里一藏誰也看不見,想怎麼掰就怎麼掰。這到收苞米還有一個多月,地可怎麼看?索性聽之任之也不合適,哪能看着連隊的糧食被偷不管呢?
敷衍一下吧。他找了兩個剛剛從山東農村轉到農場的兩個小伙子看地。他倆都是本地幹部的親戚。這二年“知青”走了許多,農場的幹部們的親戚們轉來不少。連隊裡多了許多新面孔,多是些農村後生。
保衛幹事的意思很明白,有人看地總比沒人看地強。“上面”問下來也好有個交待。夜班那位還讓拿杆半自動步槍,遇上狼可不是鬧着玩兒的。看也是白看!但還能想出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白班這位很是負責。整天在地里轉。白家屯的盲流子們見有人看地多少還收斂些。可夜班那位去了兩天只後乾脆在宿舍里睡大覺。眼下秋涼,夜裡冷,一個人到地 里遛達不但冷,還有點兒怕。可背着的那個槍是幹什麼的?有人向連里告狀,保衛幹事聞之大怒!眼睜睜地看着苞米被偷,本來就窩一肚子火。如果夜班的這小子每 夜去地里看看也能好些,偏偏這小子躺在宿舍里睡大覺。人怎麼就那麼惰性十足?沒來農場前,在農村他也是能幹的後生,沒命地在地里“刨食吃”。不干不行,不 干餓肚子。可到了農場開始拿工資了,怎麼就變成了懶豬?
“今晚再丟苞米我扣你的工資!”保衛幹事把夜班的小子叫來好頓罵。“你個懶蛋,你個笨蛋!”
這小子被罵急了眼,這天夜裡他不但去看地,還在苞米地邊趴在壟溝里藏了起來。他要“打伏擊”,憋着勁抓個偷苞米的,證明他不是又懶又笨的傢伙。
還真讓他憋個正着。天黑之後,他在壟溝里趴了兩個鐘頭。正在沉不住氣的時候,聽到了響動,當然是掰苞米的聲音。待聲音很近時,他猛然跳起來大喝一聲:“都他娘的給我站住!”
兩個黑影,一個高瘦,一個矮胖,各背一個麻袋剛剛從地里來到地邊,大概是準備回屯,就在二十米開外。這是一對年輕夫婦,猛聽的一聲吼,矮胖子-那個女的癱倒在地上,男的撒腿就跑。
“再跑開槍了!”值夜班的小子拿槍一比劃,沒想到手指扣着板機一哆嗦,槍走了火。“噠!”高個子應聲倒地!傻了不是?值夜班的小子腦子一片空白,眼前嚇癱一個,撂倒一個。他猛一轉身扛着槍就跑,沒命地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直跑到保衛幹事家門口,擂鼓一般地砸門。保衛幹事驚醒,只聽到這魂不附體地喊: “我撂倒一個,我撂倒一個!”
“什麼?!”保衛幹事也整個一個傻。“打死了沒有?你為什麼開槍打人?你怎麼不長眼睛?人命關天呀!”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保衛幹事顧不得罵這小子,披上衣服,揪着那小子沖向機耕隊,叫上幾個機耕隊夜班的,發動了“小紅車”直奔出事地點。人們很快在苞米地邊發現了被撂倒了的 那位。槍打在腿上,倒是不致命,但子彈打中了膝蓋。他的矮胖妻子正在邊上哭,受傷的小伙子閉着眼一言不發。剛才他妻子還背了他一段路,現在實在背不動了。 至於他們倆掰的拿兩袋子苞米也不知丟在什麼地方。
傷者馬上被抬上“小紅車”的拖車,他的胖妻也拉上。“小紅車”直接開到總場醫院,那 兒又把這倆口子直接拉到縣城醫院。然而這小伙子的腿還是殘了。子彈把膝蓋打碎。在醫院的急診室里,小伙子竟從兜里摸出了一塊膝蓋骨!粉紅色的,兩、三厘米 見方。真不可思議,子彈把骨頭打出體外居然被他撿到。
這種事情似乎只會不了了之。開槍肇事者的親戚是總場一位副科長。那他晚上他把人 家一槍撂倒,屎都要嚇出來。現在好幾天過去,他不在惶惶不可終日,緩過氣來,躺在宿舍里吹牛,說他在山東農村就是基幹民兵,所以槍打得特准。我聽了直想 笑,順口一句,“你是打哪兒指哪兒,是吧?”那傢伙傻笑着,“就是,就是!”惹得全屋人都大笑。
其實這事沒那麼簡單。受傷的盲流子拉回總場醫院養傷。這腿殘了,養到什麼時候是頭兒?人家也不是傻子。這是你們農場給我打成這樣的,我這拖家帶口的,你們看着辦吧!醫院裡一呆,不走了。
農場方面也絕。你不是不走嗎?那就在醫院裡養着吧,拖着吧!這事,總場的幹部們眼不見心不煩。
他家裡還有兩個小孩子呢!一個不到三歲,一個一歲多。胖妻帶着該怎麼活?愛怎麼活就怎麼活。關我什麼事?
正當人們覺得這事該忘記了的時候,胖妻抱着兩個孩子告狀來了。上哪兒告?先上分場。一個人抱兩個小孩子?是的!她先抱上一個走上個兩、三百米,然後把孩 子放下,再回去抱另一個。就這樣來回倒短,二十來里路硬是把兩個孩子從白家屯抱到分場革委會前。到的時候都快中午,胖妻進門就一句話,“我丈夫殘了,你們 得養活我們全家。”
這可怎麼辦?幹部們都不敢在革委會呆着,打電話給總場,上面的回答總是支支吾吾。先給他們娘仨管頓飯吧。吃就吃。胖妻帶着孩子吃完,又抱着孩子來到革委會前坐着,直到下午才抱着孩子倒短回了白家屯。人們總算鬆口氣,沒想到第二天又是那個鐘點,胖妻抱着兩個孩子又來。 天哪!她怎麼就不嫌累?人的耐受力簡直是無限的。
胖妻無表情,她和兩個孩子都是一團骯髒。他們在革委會的台階上一坐,引來不少青年 看熱鬧。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有的還問那胖女人點兒什麼。這娘仨是“目中無人”一言不發。我看着心裡直堵。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當農場的青年們象逃 離不毛之地一樣地立刻農場時,這裡還有這樣一種生活。生活對這些人意味着什麼?什麼是他們生活中的希望。
“她品種好,沒吃沒喝還能長這麼胖。”大家在那兒嘻嘻哈哈。
第三天這娘仨沒來。不是那胖妻抱不動孩子,而是發生了件不可思議的事。她在第二天晚上回屯的路上幾乎被強姦。一農場的卡車司機,某個副主任的兒子,晚上 開着車到部隊農場給農場的幹部們拉大米(大概是以物易物的交易)。他在路上看見胖女人後,頓起邪念,獸性大發。一個又矮又胖又髒的女人,她到底在什麼地方 引發了這位司機的獸性?咳,既然是獸性,那僅僅是公的、母的之間發生,還有什麼矮、胖、髒的比較?
胖妻正抱着孩子順着公路倒短,後面 卡車強燈一晃,她就呆呆地抱着孩子立在路邊讓車。沒想到卡車到眼前一下剎住,跳個野獸兇猛地撲上來,按住她就來勁。可這時胖妻卻表現得十分有膽量,拼死的 搏鬥。人陷入絕境時都能困獸猶鬥!想想吧,丈夫殘了腿,她自己告狀無門,每天抱着兩個孩子披星戴月的倒短,她已經和野獸差不多。就是這大黑天地躥出只惡 狼,她也會毫無畏懼。
但她畢竟是個弱女子,挨個不少拳腳後,眼看漸漸體力不支。就在這危難時刻,忽然遠遠的又有兩輛部隊農場的卡車開來,嚇得這小子慌忙丟下胖女人開着車落荒而逃。
你說這女人,見着部隊農場的車過來到是大呼小叫,哭天搶地呀?她只是抱着孩子往前猛走,急着要去看看放在前邊的孩子。部隊農場的卡車從她身邊開過,她 看也不看,或許心裡正防備着又有什麼野獸跳下來。部隊農場的車大黑天地看見個抱孩子的女人怎麼也不停車問問?問題是這個地方沒人想到還該有同情。
然而白家屯的人們不幹了。他們也是人,血管里有熱血的人。第二天,胖妻沒再去農場,她由鄰居們帶着來找屯子裡的領導。領導?那當然啦,別看這白家屯是盲 流子建的“黑”屯,可屯子裡的人都覺得還得有黨來領導他們。他們說他們白家屯是一個生產大隊,並有大隊長和書記,還有黨支部呢!人們看着鼻青臉腫的本屯人 的媳婦,想到她那躺在農場醫院裡的丈夫,腿殘了卻根本沒人理,一個個的咬牙切齒。“人叫你們槍打了,現在又要糟蹋我們的媳婦!”大隊書記一跺腳,“幹仗 去!”馬上糾集起一幫人,拿着鐵鍬、四齒叉子往四連方向而去。他們知道不遠的地方有伙農場的青年在地頭挖石頭。
大田隊的青年確實每天都在白家屯附近的地頭挖石頭。準備在連隊蓋房打地基。這天早上,六個青年剛剛來到小山包,白家屯方向的土路上吵吵嚷嚷地來了一幫漢子,老老少少二十多,一個個橫眉立目。
青年們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幫人其勢洶洶地幹什麼來?他們哪兒知道頭天晚上發生的事?白家屯的男人們在“大隊黨支書”的帶領下直逼過來,在距青年們二十米遠的地方停下一齊破口大罵。叫陣。
“你個小逼養的,逼養操的!老子今天拼命來了!”
“你一條命,我一條命!咱們拼了!”
“不能被你們欺負死,拼命了吧!”
“今天老子來捶你們小逼養的!”
吆喝!今兒這是演得哪出戲?白家屯的盲流子們怎麼都瘋瘋癲癲的?這分明是來打架的嘛。好,咱們奉陪。“知青”們從來就沒憷過盲流子,一個個卸下鎬頭,拿着鎬把也開始鬼哭狼嚎地喊叫。
“剁了你們的雞巴!”
“找死哪?不想活了?”
“小赤佬,阿拉滋滋儂!”
罵陣持續了片刻,忽聽那邊“黨支書”怒吼一聲,“白家屯大隊的上!”他首先抱個大土坷垃衝上前很奮勇地投過來。他帶來的二十多個老少爺們兒紛紛效仿,一 時間大土塊兒橫飛,砸得六個青年“操你媽、操你媽”地罵着用手遮着頭直退。應該落荒而逃,可那樣太露怯。他們雖然嘴硬,但也不敢衝過去,那邊畢竟二十多人 呢。跟着白家屯手裡有鐵鍬的開始鏟土揚他們。哥兒幾個頓時渾身是土。狼狽。
分場裡的三掛馬車趕來拉石頭,一見地頭人聲鼎沸、塵土飛揚,立刻喝住馬。見是白家屯的人來打架,一個人卸下一匹馬騎着回去報信,剩下的人遠遠地站着胡亂叫罵。對峙局面沒持續多久,那邊“黨支書”手一揮,“撤!”盲流子呼啦啦都往白家屯方向而去。
過了一陣,保衛幹事開着“小紅車”拉着一車機耕隊的趕到。見沒事了,他在地上低着頭揣着手轉了幾圈。“明天你們換個地方挖石頭,不上這旮噠來了。”
“咱們還怕他們不成?”青年們亂嚷嚷。
“誰怕誰呀?”保衛幹事說。“甭管什麼事,不好辦了叫上邊弄去。可你說這盲流子歸誰管?”
“共產黨管呀?聽說他們還有黨支部書記呢。”
“誰給他們封的?”保衛幹事不以為然。
“其實他們覺得該歸共產黨管。不然為什麼不造反?”一青年說。
“造反?共產黨的江山他們想造反?”
“真要逼急了就不好說了。”
晚上閒着無聊,宿舍里又說到了早上的事。我說:“我看這幫盲流子是某種形式的造反。他們從遼寧跑到這裡當黑戶,也不交公糧,這就是不服共產黨的管。”
“該說是某種程度的造反。”另外一位靠在行李上抽着煙。“他們還有自己的黨支部呢,還說自己是白家屯大隊呢。看來他們實在是不得已。成天讓你吃不飽,你也受不了。”
我想說什麼,心裡又沒有頭緒。白家屯的鄉親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