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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聞勺藥香
送交者: veranda 2003年12月29日20:56:3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又聞勺藥香

五月的一天早晨,我正窩在被子裡,感到春日的陽光透過厚厚的窗簾想密密的灑進來. 我翻了一個身, 想把被子攏到頭上,及力要重新回到那綿綿的半夢半醒之中. 突然, 一個低沉的男音遠遠的傳來, 我頓時一個機靈, 豎起的耳朵,馬上辨出他一定在廚房, 而愛米一定在斟咖啡給他. 那種愛爾蘭奶咖啡的味道我就是在半夜也能冥冥的感到. 他來道別嗎? 愛米為什麼總還要讓他進門?

對話斷斷續續的繼續着, 我的耳朵一刻也沒閒着. "這麼說, 你已經決定了?" 他緩緩地說着, 我想那個綠瓷茶色紋的咖啡杯一定在他的嘴邊. "是,..., 換個地方也好,..." 愛米淡淡的說着. 我憤然而起, 暗暗憤怒,"愛米, 你還能換到那裡去,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艱辛, 為這個人? 咳 ... " 果然, 他絲毫沒有挽留抑或擔心的樣子, 一杯咖啡未盡的時間, 他便要告辭, 一個象鄰人一樣告別的擁抱, 一聲象鄰人一樣的珍重, 門便重重的被關上.

我不想也不敢起床, 直賴到睡的腰酸背疼的中午, 才偷偷的起來. 我躡手躡腳的滑到廚房, 明亮的窗外, 愛米正在碧綠的草坪上把花花綠綠的蝴蝶花搬來搬去. 她的腳邊, 那隻胖胖的小貓一點正在捉一隻翩翩飛舞的白蝴蝶. 一點的身上滾着一大團團的白色, 黃色和少少的黑色, 正用它肥肥的爪子去撩那隻起起伏伏的白衣綠紋的小蝶, 虎虎的眼睛裡根本沒有一點的憂慮. 愛米看着這隻奮力捉蝶的可愛一點, 笑容慢慢的浮了起來.

如果說曾經的愛米不是美人的話, 那是因為愛米美麗女兒的金色長髮還沒有在陽光下象千萬絲銀縷一樣, 散在這濃綠後花園的緣故. 當然, 愛米畢竟已經有了一位成年的女兒, 臃腫的身材永遠也不可能回到那五色的禮服里去. 愛米金色的頭髮已經略有疏落, 明朗的五官雖仍然存着當年的風采, 卻早已是一副善良人家的祖母模樣, 只有那一雙碧綠的眸子偶爾還散出少女時代的調皮. 我緩緩的攪動的咖啡, 取出匙子擱在案上, 陽光柔柔的掠過匙身聚在那一汪淺淺的棕色上. 我忽然聞到一絲奇異的甜香, 穿越了這濃郁咖啡的味道, 直直的挺了出來. 我不覺蹙起鼻眉, 深深的吸了一下, 然後追逐着它, 恍然來到了客廳. 啊呀, 是三朵粉白嬌麗的大花朵兒, 插在那水晶瓶里. 我禁不住嗅了上去. 門開了, 愛米隨着散落的陽光回來了. 我忍不住問到: "這花叫什麼名字?" 愛米笑開了, 慈愛的目光讓我很溫暖, "芍藥, 鄰居給的, 她家就在街的對角處, 還有好幾種顏色呢..."

一點也跟着搖搖的近來, 愛米又絮絮的說, "今天要修樓下的水管, 給一點刷毛, 還要..." 我知道她又心煩意亂起來, 便悄悄的走出了門, 躺進那金黃色初帆布的吊床上. 燦爛的午後總是特別的愜意, 我卻莫名奇妙的突然想起家來了. 那個喧鬧擁擠的黃昏, 我輕輕溜回學校的操場, 看到那一排排花團簇簇的粉紅勺藥, 倚在那綠色欄杆堆起來的樹葉里. 記憶中大路旁邊的綠樹葉永遠都沾着厚厚的灰, 那已經迷失的香味卻淡淡的映上來. 芍藥? 芍藥應該是在那個充斥着遙遠歡笑的細緻地方, 在這樣的異鄉怎麼也會有芍藥?

過了些日子, 愛米在收拾信件, 幾十年前的紙箋都還保管的好好的. 泛黃的薄紙上, 有愛米昔日閨中好友優雅的花紋筆跡, 以及自己配上的小詩和插畫. 我淡淡的想到十七世紀小姐們的愛好居然可以這樣完好的保存下來. 雖然物似人非, 愛米仍象在收拾自己的一生一樣, 一件件的細緻剔出, 滿懷的愁悵和哀傷. 紅顏雖老, 愛米那優雅的氣度卻從來沒有絲毫的減少, 這卻讓那憂傷格外的讓人傷悲.

晚上的時候, 愛米約我在後院支起柴火燒烤的火爐,把這成堆的紙兒焚燒掉. 明朗的月色下, 我看着似那翩翩蝴蝶的火紅, 飛舞倘佯着,一片片的飄到高處。那蒼穹高大樹枝撐着漫天的綠葉, 在和煦的微風中輕輕的搖擺着,深湖藍的天空蕩漾着幾個金色的星星。 我躺在厚實的長木凳子上, 目光又會到了搖搖曳曳的火炬中, 忍不住了:"愛米,一個人出門是很辛苦的, 你的女兒那麼大了, 而且你自己從來也獨自沒出過遠門, 會有很多困難的." 愛米輕輕的掠過一絲頭髮, 說: ”盈, 你知道自從她爸爸離開這個家以後, 我一直要保證她好好的成長, 現在她長大了, 是時候我自己去看一看了.”

我翻身轉到一棵怒放的艷黃百合旁邊, 嘆了口氣: ”前兩天來喝茶的那個先生分明對你很有意思, 她爸爸離開了這麼多年, 另外還又有兩個孩子, 你又何必呢?” 愛米固執的說:”我不相信離婚.” 我搖搖頭, 咳, 教堂那光輝燦爛的一刻. 是啊, 當音樂響起, 眾賓客立起, 雙門洞開, 父親挽着盛裝的她交給他時, 真的應該就讓時光永遠留駐.

我淡淡的說:” 愛米, 你不要這樣得不到的就是好的. 你現在還很漂亮, 還有機會, 但是再晚就不可能了, 人就只有這一輩子啊! ” 愛米慢慢的熄掉黑黑紅紅的火焰, 多年的幽怨早已變成了淡淡的落寞, 不說話.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搬進愛米的家而且還長長久久的住下來. 也許是在那冬日的夜晚, 我茫然若失的按響她的門鈴以後, 看到她那安祥而鎮定的眼神, 象是找到了什麼似的.

愛米曾很認真的在百合面前種了滿天星, 白色的星星點點看着很生命的燃燒着. 我隨手拉了一支新鮮的滿天星, 放在手邊玩着:” 其實兩個人之間, 誰得到的愛更多些, 便占些上風, 沒有大不了的. 是啊, 他很英俊幽默, 什麼能玩的都愛玩一把. 可是在那種時刻棄你於不顧, 他根本就沒有責任心啊. 這十多年, 你居然還一直喜歡他. 他已經走了, 不應該影響你的生活了, 你知不知道? ” 愛米說: ”盈, 你只是和我女兒一樣的年紀. 你不明白女兒對我是多麼的重要.” 我說:” 無論怎麼樣, 他的離開是根本不負責的, 你已經一個人含辛茹苦的養大了女兒,就在家裡修養修養,現在你這個年紀還要去打拼會太辛苦的.”

哎,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那麼多痴情的女性, 而她們卻隨着她們美貌的漸逝慢慢的讓人遺忘. 我坐了起來, 目光投向那微熄的爐火, 正色說:”愛米, 我在外面久了, 知道一個人出去闖是多麼艱難, 你不需要去受這些苦. 只是為了這個男人真的不值得.” 愛米看着樹梢: ”我不介意離開這個地方, 對我這裡也許已經有太多的痛苦了. 而且我也需要錢, 我的收入供不起這個房子. 我還不想去住老人公寓, 那裡真的會讓我窒息.” 我想着愛米在落寞的夜晚, 抱着一點和一點說話的樣子, 不禁動容:” 愛米, 在這裡找個工作吧. 在這裡的孤獨只是暫時的. 你有很多的朋友, 什麼事你可以找的到人幫你. 你這樣子一意孤行要到外地去做事, 你沒有工作經驗又不年輕了, 你會吃很多苦的.” 愛米看着黑黝黝的天空不說話.

我撥弄着未燃盡的紙片,將它們散在更多的空氣中,讓火焰漸漸的充斥它們。我看着愛米,說道: ”也許我的經歷對你來說微不足道, 但是自從我分手以後, 我發現天最終沒有塌. 等你發現他對你是一個可以是朋友也可以不是朋友的人, 你根本不需要遠走他鄉, 你不需要去品嘗那無邊無際的孤單. ” 我話音未落自笑了, 難道愛米還不知道孤獨的滋味嗎? 愛米也笑了, 眼裡卻是慈愛, 她起身說: ”無論如何, 謝謝你, 盈.” 微風下, 她輕輕的擁抱了我一下, 哦, 她要走了.

周日的早晨, 我剛要出門, 發現愛米正在院門口和一個鄰居老太太說話, 她當下叫住我:” 盈, 這是對街的麗塔, 芍藥是她種的.” 我立刻大呼小叫的稱讚了她美麗的花朵兒. 麗塔哪裡禁的住這一番誇獎, 一定要領着我去看的芍藥. 我看到那一欄的芍藥, 粉紅的緋紅的紫紅的, 大大的花兒, 一絲絲的花瓣精神氣爽的在陽光下呼吸着. 多麼溫馨的感覺, 麗塔見我一朵也不放過的貪婪的看着, 自取了剪子開始收拾起了綠樹枝兒邊和我閒聊着. 我發現這明媚的清晨是多麼的美好.

我自此也很積極的幫愛米看看有沒有外地的朋友可以幫的到她, 空時幫她澆水摘草莓西紅柿和一點玩耍. 很多天以後, 我杷完了樹葉正在門口給一點刷毛, 麗塔牽着狗過來:”盈, 你有愛米的消息嗎? ” 我笑着: ”有啊, 才收到她的郵件. 她很好, 雖然比這裡辛苦, 但是看起來她很開心.” 麗塔說:” 你可以代我向她問好嗎? ” 我說:”當然啊!” 麗塔握住我的手, 又接着說:”盈, 請你告訴她我們這些鄰居都很欽佩她的勇氣, 請你告訴她我們都很支持她.” 我感激的看着麗塔, 說我會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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