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河：人不能太實誠

    最近一次見到肥貓這小子應該是十七、八年前。嘖嘖，那還叫什麼“最近”？哥們兒告訴我肥貓在王府井租個小門臉兒賣旅行箱。此前他幹了很多活計。在家小旅館幹得不錯，幾年下來成了小經理，可惜那片拆遷了。後來又去開飯館，不幸的是，別人都發財，他卻賺不到錢，因為來吃飯的哥們兒太多，他又不肯收錢。他還練過菜攤兒，賣過西瓜；總之，就是這麼混。這不，我那會兒回國探親剛到家，有哥們兒就告訴我“肥貓在王府井買旅行箱哪”。兩天后我就去看他。

    肥貓抬眼看見我頓時就笑，喊着“哥們兒你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幫我看着點兒”，就奔出門，不一會兒回來端着兩大杯啤酒。得，喝吧。看着他的興奮勁兒我不由的嘆氣。他搖頭晃腦，“怎麼啦？我從來不嘆氣。你怎麼見了我就唉聲嘆氣的樣子？嘿，說說，在美國這幾年都有什麼樂子事兒？”

    我的肥貓兄弟呀……算一算他出獄是1982年。十年前他們哥兒仨失手打死另一北京青年；主謀無期徒刑，他十五年，另外一位八年。這小子在獄中幹活特賣力，表現好，減刑提前釋放。那位“主謀”當時找到他傷心地說了句“哥們兒，你丫出去了，就剩我一人在這兒”。他當天夜裡睡不着，第二天找監獄政委說，當年打死人主要是他的責任，要翻供。老政委這個感動。說“傻小子，沒你事就出去吧，老老實實做人，好好的生活。你們一起犯事剩下的那位包在我身上”。結果那位無期徒刑的主兒改判十五年徒刑。

　　哎，講講我這憨厚的哥們兒吧。矮個兒，圓圓臉，蒜頭鼻，一笑眼睛就沒了，像鼴鼠似的，還總笑。1969年秋剛到農場時，北京的臭小子們翻天地鬧騰，宿舍里總是烏煙瘴氣。肥貓因為憨，成天被宿舍里的北京“知青”們耍着玩兒。有天晚上一個壞小子見肥貓坐在大通鋪邊上笑嘻嘻地看熱鬧，就用打火機在後面悄悄地燒他的衣服。衣服都點着啦，肥貓竟毫無察覺，那壞小子趕忙用手使勁扑打，還嚷嚷“你丫衣服都着啦”。肥貓趕緊脫下衣服一看，哎喲，燒了巴掌大的一塊，怒問：“誰幹的？！”那壞小子笑着指大通鋪對面炕的人說“他們”。肥貓氣憤地嚷嚷：“你們丫怎麼這樣？！”大家都忍不住樂。對面炕上的人肥貓一直盯着看，怎麼會有人到他後面燒他的衣服？這腦子一點兒彎都不轉。

    還有，一壞小子開玩笑說肥貓喝醉了酒操了另外一隻母騷貓，就生下宿舍里的“尿炕精（這位因為總尿床在男青年中最受欺負）”。宿舍的人們都狂笑，“尿炕精”氣得臉發紫。肥貓呢？也狂笑，還覺得自己占了便宜，一下子成了“尿炕精”的爹。他也不想想，他和貓交配如果能繁殖，他不真的成了貓？

    有關肥貓的事情實際上我在以往的帖子中講了一些。今天想起另外一件啼笑皆非的事兒。那年夏天鏟地的時候肥貓和另一男青年發生了口角，繼而對打。那男青年塊兒大膘肥，肥貓自然不是對手，幾下就被人家按在地上猛打，他只有殺豬般嚎叫的份兒。如果不是我們幾個趕緊拉架，肥貓恐怕要吃很大的虧。年輕人火氣大，動手打架常有的事兒，過去了也就算了。肥貓也這麼想。但有人成心挑撥，說肥貓大庭廣眾之下被人家壓在身子下面亂捶，實在太丟面子。這個面子要是不找回來，以後沒法做人。肥貓聽着、聽着臉色就變了。

    中午大家都去青年食堂吃飯。正在排隊，忽然看見肥貓一臉怒氣衝進食堂做飯的屋子裡，抄起一把菜刀又沖了出來。那上午把肥貓打了一頓的大個子一看不好，把剛買的飯菜扔在桌子上撒腿就跑。一個沒命地逃，一個拼命的追，轉眼兩個人都不見了。看見他倆上午打架的人們都知道怎麼回事，議論紛紛。過了一會兒，肥貓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菜刀還拎着；還好，上面沒有血跡。看來是逃命的脫險。肥貓沒報上仇，把怒氣就撒在那傢伙的飯盒上。他舉起菜刀一通亂剁，鋁飯盒幾乎成了“餃子餡”。

    嗯，這事情應該算過去了。眾目睽睽之下，肥貓舉着明晃晃的大菜刀追得那大個子屁滾尿流；沒追上回來讓那傢伙的鋁飯盒成了“餃子餡”；這面子應該是足足地找回來了。那天下午平安無事，大家在地里鏟地的時候兩個人都沒說什麼。可到了吃過晚飯，大家在宿舍里閒聊天的時候，又有人說三道四；其實就是拿肥貓尋開心。說肥貓舉着菜刀故意慢慢地跑，前邊那位實際上嚇得腿都軟了，根本跑不快，肥貓心裡這個急；這要是追上了砍還是不砍？還說肥貓挨了打就將人家的鋁飯盒剁成“餃子餡”撒氣，“你丫的就是這麼證明你自己的嗎？”有人接着說，那以後咱們大家誰不痛快了就先把肥貓無緣無故地揍一頓，然後把自己的破飯盒遞過去，說“請剁成餃子餡”。宿舍里的人們聽了這種編派沒有不樂的。那位上午和肥貓打架的主兒呢？他在另一個宿舍。

    肥貓開始還笑，後來就沉默起來。當時農場都是晚上九點半熄燈。大家都躺下後，忽然聽見隔壁宿舍大亂，先是有人高聲怒罵了一聲，跟着就聽見有人慘叫“地震啦，地震啦！”那邊宿舍還在亂着，肥貓悄悄地走進自己的宿舍，他在黑暗中坐在炕沿上點上一顆煙抽上了，還嘟囔着：“我已經證明了我自己。”

    怎麼回事？原來熄燈後，肥貓悄悄出了宿舍，在外邊蓋房子的地方抱來一大摞磚頭；走　到了上午打他那位的宿舍踢門進去，摸到那主兒前面就把那摞磚頭使勁砸了下去。那傢伙睡得正香，忽然腦袋遭到重擊，趕緊用手一摸，都是磚頭！怨不得大喊“地震啦”。知道事情的原委後我也忍不住大笑。

　　肥貓，我還真想你，不知道你是否還和過去似的。眼下中國社會的日子你是不是老吃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