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是愛,活是活 |
| 送交者: 人生無奈 2002年02月10日18:00:3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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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情 作者:亦舒
我坐在床上,攤開手給堅看。 「還剩多少?」他問。 「十三塊九角。」我低聲說:「有一角是買報紙用掉的。」 堅嘆口氣,閉起眼睛,「怎麼辦?」 「我還有一條金鍊,」我勉強的笑,「起碼值二百塊錢。」 堅睜開眼,「那又能維持多久?」 「堅,不要問我,」我軟弱的說:「我也不知道。」 「對不起,秀兒,我不該這樣說!」他將我擁在懷裡。 我看着他,感覺有點異樣,堅以前不是這樣的,現在他對我講話,卻粗聲粗氣, 我看着他不出聲。 「你後悔嗎?」他問。 「後悔什麼?」我的聲音有點硬。 「後悔從家裡跑了出來,住在小旅館裡!」他的手放開了我。 「你這樣講是什麼意思?」我頹然倒在床上,「我要是會後侮,就不會跟你跑 堅燃了一支煙,「那是你一時衝動,秀兒,現在你雖然不願意講,可是你心裡 「堅,過去三天,你整日講這些話,」我想哭,「我想你大概是覺得我連累了 「連累我?」堅冷笑,「我是窮小子,沒出息,死不足惜,正如你父母說的那 「堅,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我伏在枕頭上,眼淚淌了下來。 堅又嘆了口氣。「秀兒,你是知道的,我愛你。」 「要是你真愛我,請你不要再講這些傷害我的話。」我跳起來說:「堅,對我 堅扔掉了煙,「秀兒,我是愛你的,只是我沒有資格。」 我擦幹了眼淚,「堅,我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好,你把外套穿上。」堅說:「到哪兒去?」 「堅,我想好好的吃一頓,過去的兩個星期,我們都吃得不三不四的,我怕會 「好,隨你吧,反正錢不是我的。」他低聲的說。 「不要把界限分得那麼清楚,堅,錢便是錢,用了出去,難道還有記號嗎?」 「秀兒,這幾個星期來,你可苦了。」堅低着頭。 我披上外套,「別這麼說。」我拉起堅的手,「堅,十多年後,我們想到今天, 「我應該鼓勵你才對,」堅說:「你父母老是把我當作十惡不赦的人。我要是 我掩住了他的嘴,「堅,我們吃飯去吧。」 我與他下了樓,旅館裡的侍役照例向我們看了看,雖然裝成不感興趣的樣子, 「我不喜歡他們的眼色。」堅說:「把今天的房租付給他們吧。」 我拿出那幾張鈔票,「十二塊。」我說。把錢放在櫃面。 「我們走吧。」堅說。 「堅,」我遲疑了一下,「你進過當鋪沒有?去把金鍊給當掉吧。」我解下了 「出來有多久呢?」堅又嘆了口氣,「五百塊已經用光了。」 我不出聲,與他走到了街上,太陽是那麼好的,我卻覺得有點冷,我知道必須 「快三個星期了,」我笑道:「才洗過五次澡,好象是五次,也不記得了,反 堅並沒有笑,「秀兒,買張報紙吧。」 我扔下一角,拿了張報紙,打開了,一眼就瞥到分類小廣告中那段尋人啟事。 「還是那麼說?」堅問。 「是,還是那麼說,要是我再不醒悟一個人回去,他會與我斷絕父女關係。」 「他們為什麼恨我?」堅茫然的問:「把我們逼到如此地步,又有什麼好處? 「我不會回去的,堅,我永遠不會回去。」我將手放在他的手上,「堅,沒有 堅臉上的表情是慘痛的,看着他的臉,我心如刀割。 「你是那麼好的女孩子,」他喃喃的說:「為什麼要與我在一起?即使我們爭 「堅,但是我愛你,我會補償他們對你的不公平,堅,相信我,我會對你好。」 「你不是可憐我吧?」他眼睛閃出懷疑的神色。 我心中是苦的,但嘴裡只想與他分辯。可憐的堅,可憐的我。我只是挽着堅的 「那一家有古里古怪門面的,是當鋪嗎?」我提醒堅。 「是的,你到那家餐室去坐一坐,我隨後便來。」 「為什麼?」我站定了問他:「為什麼我不能跟你一齊去?路道當東西是犯法 「秀兒,那種地方雜,聽我的話。」他有點無可奈何。 我既固執又倔強,「我不聽。」 「那麼你站在門口,當店看見你就不行,什麼都當不貴。你等一等吧。」堅說 我心中坦然,只要堅愛我。 才五分鐘他就走出來了,臉上帶着笑容,他帶驚異的聲調說:「那條鏈子是白 「也一齊當了吧。」我沒有怎麼憐惜。 堅靜默了一會兒,說:「你真是千金小姐,身上隨便一件東西都值好幾百塊, 我知道他又在賭氣,索性告訴他,「這顆玉上還有鑽石,一會兒我就到金鋪去 堅又在抽個煙了。他看我一眼,「我們吃飯去吧。」 他把我帶到一間廣東小菜館,叫了好幾個菜。 「要不要喝啤酒?」我問。 堅搖搖頭,「不想喝,我沒有這種心情。」 「慶祝一下吧!」我說:「也許這是我們一生中最快活的幾天呢!」我笑着。 堅呆住了,他看着我,「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講出這樣的話來,於是只好解釋:「沒什麼,喝點酒也好。」 堅苦笑,「你離家出走,至今這麼多天,有沒有掛着他們?」 「沒有,」我搖頭,「一點也沒有,相反的我還有一種輕鬆的感覺,與你在一 「和我在一起這麼久,我所有的缺點都向你暴露了吧?」 「沒有,」我微笑,「你很尊重我,堅,這出乎我意料之外。母親以為我一出 堅看着我,他嘴角一動,終於沒出聲。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我問:「那時候我已經愛上你了。」 「謝謝你。」堅說:「謝謝你的愛。」 「為了我,你把工作也丟了。」我輕聲的說:「所以你不要提誰累了誰。」 「兩百五可以維持十天?」堅問:「差不多了吧?在這十天內,我希望可以找 「那就讓我做舞女好了。」我微笑說。 堅忽然之間暴怒起來,「你曉得什麼?把這種事當笑話來講,閉嘴!」 我看看他,呆住了,我發覺自己失言。 堅嘆氣,「吃完沒有,我們該走了。」 「回旅館?」我問:「還是到哪兒去走走?」 堅付了賬。「隨便你。」他拉我起來。 我與他才走到餐室門口,便看到一個影子。 「不好,」我嚷起來,「那是阿伍!」 但是阿伍已經推門進來了,她挽了一籃菜,分明是偷懶,約好姊妹在這裡吃點 阿伍看到我呆了,「小姐……小姐,你在這裡?」 「是,」我傲然答:「怎麼樣?」 「太太日哭夜哭,你一定要跟我回去!」她菜籃也不要了,死命拉住我的手。 「阿伍,」我與她講道理,「你是從小把我看大的,對不對?你應該相信我。」 她有點怔怔的,鬆了手,「小姐,你一向是聽話的孩子。」 「可不是?」我笑着看看堅,堅也在微笑。 「老實說,我們也都說太太老爺有點過份,自家已經有錢了,還要女婿家有錢 她偷偷的瞥堅一眼,「但是小姐,你可別行差踏錯啊!」 「阿伍,你會幫我的,你身邊有多少錢?」我問。 「我?」阿伍摸不着頭腦,「卅塊小菜錢,太太給我明天用的。」 「秀兒,」堅走向前來,「別這樣,我們走吧。」 「阿伍,我走了。」我告訴她,「別掛着我。」 「唉,小姐,你總得回家啊!」她急壞了,「我怎麼跟太太講呢?她知道我不 「索性別告訴她你見過我。」我說。 「小姐,你好吧?好象瘦了。」阿伍是真的關心我。 「沒有,我健康得很。」我說。 「小姐……」她還要說什麼。 堅把我拉了出門。我與他在附近兜了幾個圈子,沒見到阿伍跟在後面,才放了 堅看着我,「你失去了一個回家的好機會。」 「是嗎?」我冷冷的反問。 「其實他們始終是你的父母,不會把你怎麼樣。」 「堅,假如他們要逼我與你分離,他們是會後悔的,」我惡毒的說:「我會使 「你不是想自殺吧?」堅有深意地間。 「我會自殺?那太便宜他們,我會儘量作賤自己,壞他們的名譽,到處告訴人 堅不出聲。「秀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是天真甜蜜的一個小女孩,自 「是誰把我們害成這個樣子?你又有什麼不好?為什麼他們總不體諒我?」我 堅不答。「我們回去吧。」他說。 晚上,天氣轉涼,堅吸着煙躺在地板上面。 我依然睡床。「今天讓我睡地板如何?」我問堅。 「地板沒你想象中的舒服。」他看我一眼。 「你還是看輕我。」我笑說:「讓給我睡吧。」 「將來總有機會。」堅說:「將來我們兩夫妻吵架,我會把你趕下床去睡地板 我笑了起來,感謝堅給我這份甜蜜。 「將來我們租個房子,」我說下去,「兩個小房間,一個客廳,什麼都整整齊 「所以我要找一份工作,」堅微笑,希望好像又回來了,「我得寫幾封應徵信, 一連好幾天堅都在看報紙,寫信,打電話。我想假使賣了玉墜,大概可以維持 堅失敗了好幾次,終於接到一封信,叫他去面議。才不過一個禮拜,便得到機 堅小心的說:「我會要求六百塊錢薪水,我在你父親的公司做,已經有六百五 「他分明是剝削你,像你這樣的人材,應該起碼有一千塊。」我驕傲的道。 「假如不是為你,我也不會給開除,讓人開除,就可以娶你了,但是如果要你, 我說;「你可以到別的公司做事,還不一樣?」 「那天我第一次看見你,你穿一條白色的裙子,來找經理,」堅擁着我在回憶, 我笑,我吻了他的額角。 堅凝視我,「秀兒,給我力量。」 「你要什麼樣的力量?」我問地。 堅一呆,馬上放開我。我有點失望,低下了頭。 「天很暗。」他說:「不會下雨吧?」 「我把你的襯衫襪子洗了,明天幹了,清爽的好去見工。」我一副賢妻的樣子。 堅笑了笑,「好,」他脫下了襯衫,「你去洗吧,我看着。」 我沒洗過衣服,但是這幾個星期的訓練並沒有白費,不到一會兒,堅的襯衫便 「這裡地方真糟糕,名符其實的是小旅館。」堅嘆道:「秀兒,時間不早了,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卻是睡不着。 「堅,「我叫他,「堅!」 他沒出聲,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了,看了他一眼,他又背着我。堅是好 第二天清早,堅已經起來了,襯衫還不怎麼幹,但是他卻把它穿在身上。我看 「還可以吧?」他笑問,充滿希望。 我有點呆。「你讓我一個人呆在這裡?」我問。 「學學做大人,」堅說:「我最多去二個鐘頭,等我回來,你小心點。」他拉 我點點頭,「好,你去吧。」情形被我攪得有點悽慘。 但是堅說得對,他不過是去幾個鐘頭而已。 我坐在房間裡等地,等他,等他,兩個鐘頭,他沒回來,我的心在抖,三個鍾 我走到門口去等,每一部車子,我都留意着,起初是公共汽車,後來我又留意 但是堅沒來,我站在門口等,小旅館的招牌就在我頭上。我的手漸漸冷了起來。 我只是等,雨越來越大,彷佛沒有停的意思。堅還沒回來。他說過他會回來的。 我害怕起來,適才我不過是等,但是害怕一來,就沒法子抖得掉了。我怔怔的 人家已經在吃下午點心了。 雨還是那麼大,一輛街車在前面停下,堅!一定是堅!我衝到雨下。 「堅!」我嚷。雨點掉在我頭上,半分鐘內把我渾身都淋濕了。 車子跳出一個人來,緊緊的把我的手握祝「秀兒!」 我拾頭一看,「爸!」我退後一步,差點滑倒在地上。 「秀兒!」跟着出來的是媽。阿伍隨在她身邊,撐起桑「不!」我尖叫,「你 「秀兒。」爸張着嘴,雨點直擊着我的臉,「回去吧。」 「不要。」我忽然鎮靜下來,「不要,爸,堅會回來,如果他回來的時候,看 爸的嘴角動了一動,「秀兒,堅不會來了。」 「不,他會來的。」我說。 「不要站在雨下了,秀兒,難道你不明白嗎?是堅告訴我們的,你在此地,否 「但是……」我看着爸,不相信,「堅昨天還說着我們結婚的事,別騙我,爸, 「他有一封長信在我袋裡,進車來吧,秀兒,進車來看,爸從來沒騙過你,爸 我像受重物所擊,又有點痴呆。「但是,堅他說過……」 「秀兒,有人在注意我們了,上車再說吧,上了車,你即使不想回家,都一樣 「堅,不回來了?」我問;「他撒謊?」他們扶我進車。 「他沒撒謊,這封信你慢慢的看好了。他……實在很愛你,現在我曉得了。他 「只是因為他得不到那份工作?」我終於弄明白了。 「如果你想哭,秀兒,你儘管哭好了。媽媽不會多羅嗦你了,我也不會再反對 「我必須要找到堅,」我說:「他出賣了我,犧牲了自己。」我哭起來,「是 雨還在下,水撥忙着左右擺動。我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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