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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邊的彩虹
送交者: 尋夢者 2004年01月31日21:23:5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引子 到美國去吧

1993年夏。

黎倩帶着女兒焓焓來到美國大使館門前時天已經大亮了。大使館門口挺冷清的,沒什麼人。奇怪的是街道對面倒聚集着五六十人,男女老少都有,像在排隊的樣子。黎倩正站在大門口納悶呢,對面一個原本坐在小凳子上的瘦老頭站起來,衝着她喊:“哎,那邊帶孩子的女同志,你是來辦簽證的吧?是辦簽證的就到這兒排隊來!”

黎倩拉着女兒走過去,站到了隊伍的最後面。老頭手裡拿着幾張紙,又走過來對她說:“這是表格,先填好,呆會兒進去就能直接遞上去,不用臨時填,節約時間。兩塊錢一份,你是兩個人,要填兩份,四塊錢。”

黎倩覺得奇怪,怎麼大使館還有人提前上班?可這老頭胳膊上套個紅袖章,像個街道居委會維持治安的,怎麼看也不像跟美國大使館有什麼關係呀?

看黎倩有些猶豫,老頭說:“怎麼,不相信?告訴你,我們的表格是經過大使館授權發的,你自己看看,那麼多人都買了!你現在不買,一會兒人多了,賣完了。” 說完,老頭走回前邊去了。黎倩抬頭看看前面的人,真的有不少人正蹲在那裡填着什麼表格,還有人手裡拿着類似表格的紙張。她問前邊那個正在填表的小伙子:“你的表格是從老頭那兒買的嗎?”小伙子點點頭說:“你放心,表格是真的,我以前填過一次。只是從使館裡拿就不花錢。這老頭是通過什麼關係從裡面弄出來的,倒一下手,賺幾個錢。”

一看時間還早,反正也沒事,於是,黎倩向那老頭買了兩份表,又租了個凳子好墊着填表,填完表自己坐上去,抱着女兒,讓她眯一會兒。起得太早了,孩子還沒睡夠呢。

等到大使館的大門終於打開時,黎倩拉着焓焓跟着人群依序走進了美國大使館。排隊把表格和材料遞進一個窗口後她得到了一個號碼,就在大廳中間的長椅上找了位置坐下等着叫她的號碼。

旁邊的幾個都是中青年女同胞,正在小聲地說話。黎倩側耳一聽,原來是來過的人在介紹經驗。只聽到那個年輕姑娘悄聲說:“看見2號窗口的那個‘禿頭’沒有?他是最難對付的,在他的手裡不知拒簽了多少人!遇見帶小孩的,他總是問孩子許多問題。”說到這裡,她對着轉過頭來認真聽她說話的黎倩點頭一笑,“你正好帶了孩子,我說的可能對你有用。”黎倩趕緊說謝謝。又聽她接着說:“他常常問孩子的問題是你想不想你爸爸,你家裡有沒有爸爸的照片啊。有的孩子說沒有照片,他就會拒簽。”聽的幾個人都說:“怎麼這麼沒道理?孩子知道什麼。”

她們還在說,黎倩已經沒心思聽了,當即對焓焓進行現場補課。告訴她如果簽證官問家裡有沒有爸爸的照片,一定要說有,焓焓心不在焉地點頭答應着。黎倩正教着焓焓,忽然就聽見叫到自己的號碼,立即起身,拉着女兒走過去,偏巧就遇上了剛才那年輕姑娘說的“禿頭”簽證官!

“禿頭”其實並不真是禿頭,他只是腦門特別高,當然嚴格說他的頭也還是有點兒禿。他大約四十來歲的樣子,個子高高的,鼻子尖尖的,眼窩深深的。黎倩來在窗口櫃檯前,他剛好從手中的文件上抬起頭,一雙棕色的眼睛目光很銳利地打量了黎倩一眼。黎倩說了聲“您好”,就把手裡拿的結婚證、公證等準備好的以防簽證官要看的文件遞給他。他接過來看也不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黎倩身邊的焓焓身上,霎那間變得格外的溫和了。

還有一個月就要滿七歲的焓焓,梳着兩個彎彎羊角辮,穿一身白底印滿鮮艷草莓的針織短衣裙,瞪着兩隻黑亮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東看西看。忽然,抬頭遇上了簽證官的目光,焓焓調皮地一笑,說:“您好!”

“你好,”簽證官看着材料說:“你是叫邱焓焓嗎?”他的中文說得很流利,只是還帶着明顯外國人的口音。“是呀,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焓焓奇怪地問。“我會猜!” “那你叫什麼名字呀?”“我叫傑夫。”“哦,傑夫。”焓焓小大人似地點點頭。

黎倩想對女兒說別淘氣,被簽證官傑夫的手勢制止了。看來他很喜歡與焓焓的對話。黎倩發現,因為焓焓滿口北京話的童音清脆得很,把等待在大廳里人們的眼光都吸引到他們的身上來了。她感到很不自然。

傑夫上身趴在櫃檯上,湊前去對焓焓說話:“邱焓焓,你知道你爸爸在哪裡嗎?”“知道,在美國。”“你想你爸爸嗎?”

黎倩想,剛才那姑娘說得沒錯,果然他要問這些問題。

“想,我特別特別想我爸爸!” 焓焓很認真地回答。

“好孩子!回答得好!”黎倩暗暗地誇獎女兒,心裡一陣安慰,感到剛才沒白教女兒。

“你家裡有你爸爸的照片嗎?”“嗯,我不知道。反正我們家的牆上沒掛。”

旁邊聽的人都發出“唉--”的嘆息聲。黎倩急了,跨前一步,又想說話,傑夫沖她擺了擺手,她只好停住了。

傑夫倒沒追究照片的事,話題一轉,臉上一副逗小孩的神情,“焓焓,你喜歡吃巧克力嗎?” “我-喜-歡!”焓焓居然學着傑夫的口音回答,“我”和“喜”兩個字之間故意拖長點兒音,變成第一聲,最後那個“歡”字重重地說成了第四聲,但收尾很快。

黎倩在一旁急得簡直沒辦法,生怕傑夫因這小鬼頭學他說話而生氣。旁聽的眾人忍不住發出了笑聲。

傑夫卻不動聲色,繼續一本正經地問:“你喜歡吃冰激淋嗎?”“我-喜-歡!”焓焓歪歪頭,又來了一句更響亮的,眾人的笑聲也更響亮了。

傑夫直起身來,沖焓焓擠了擠眼,笑着說:“那好,邱焓焓,跟你媽媽到美國去吧,巧克力、冰激淋,讓你吃個夠!”

給丈夫邱宜林打過報喜電話,黎倩拉着焓焓的小手興奮地走出北京電信大樓,這才發現剛下過一場陣雨,地上都是濕漉漉的。看看腕上的表,已經快三點鐘了,想到今天起了個大早,女兒該累了,趕緊回家吧。走到寬闊的街口,正要過馬路,忽然就看見偏西的半天上掛着一道彩虹。雨後的天空藍得特別清新,特別晶瑩,襯托得那彩虹格外絢麗格外動人。黎倩心頭一跳,被這突然的美麗吸引得連呼吸都似乎停止了。旁邊焓焓拍着小手笑着叫着:“媽媽,看,多美麗的彩虹啊!”

母女倆看了一會兒彩虹,拉着手兒往前走。焓焓蹦蹦跳跳地一邊走一邊說:“媽媽,彩虹真像一座橋!”“是啊,彩虹是一座通往夢想的橋!”黎倩不由想起自己小時對彩虹的許多幻想。“什麼是夢想啊?”“夢想就是你最喜歡最想去的地方!”“那彩虹是不是能通向爸爸住的地方呢?我想爸爸!”“是的,只要我們向着彩虹一直走,一直走,就能見到爸爸了!”“那得走多久啊,我想馬上見到爸爸!”“你會馬上見到的,因為我們不是用兩條腿走去,我們是坐大飛機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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